就在这时,邻桌那位王姓士子,大约是为了加强自己言论的说服力,或者是为了在同伴面前进一步展示自己的“风骨”与“见识”,再次提高了声音,用那种刻意拿捏的、充满痛心疾首的语调总结道:“……总之,牝鸡司晨,已是大违天道;阴阳颠倒,更是祸乱之源!此獠种种作为,无非是媚上惑主,借机揽权,坏我祖宗法度,毁我士林清誉,刮我江南地皮!长此以往,恐有王莽、董卓之祸!我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自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坐视此等妖孽横行,国将不国?必要联络同志,上书朝廷,痛陈利害,清君侧,正朝纲!”
“说得好!” “王兄高见!” “正该如此!” 同桌几人纷纷抚掌附和,神情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伏阙上书”,挽狂澜于既倒。
“西湖春”茶楼里,其他茶客有的默默点头,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地继续品茶闲谈,但整个大堂,确实被这几人激昂的“清议”带动,弥漫着一种对“朝政”不满、对“妖后”愤慨的微妙气氛。
姬孟嫄眼中的寒光几乎凝为实质,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再次微微泛白。但这一次,她没有冲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如同看几只聒噪的秋虫。
你脸上的玩味笑容,却在这一刻,加深了。仿佛等待的戏码,终于上演。
你终于动了。
没有怒发冲冠,没有拍案而起,你只是十分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略显喧嚣的大堂里,几乎微不可闻。然后,你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简单,平常。但就在你起身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形的气场,以你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并非杀气,也非官威,而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一种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自然而然的掌控力。靠近你们这几桌的茶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过,谈话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目光纷纷被吸引过来。
你没有立刻看向邻桌,甚至没有看姬孟嫄。你只是不疾不徐地,从怀中——那件半旧靛蓝细棉布直裰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枚物件。物件不大,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厚重的黄铜光泽。
那是一枚黄铜官印。形制古朴,印钮简洁,印面赫然是阳文篆刻的五个字:【燕王府长史】。
五品官印。
在京城,在真正的权力中枢,或许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但在这江南之地,在这临安城,在这“西湖春”茶楼,一个来自北地藩王府的实权长史,依然代表着不容小觑的官方身份与权威。尤其是,当这枚官印的主人是如此年轻,气度如此不凡,且刚刚一直静静聆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议论时。
你随意地将这枚官印,系挂在了自己腰间的丝绦上。青铜印在靛蓝布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你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脚步平稳,走到了那几个士子的桌前。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因惊愕、继而因你腰间官印而略微变幻的脸色,最后,落在了那张堆着茶点、瓜子的紫檀木桌面上。
“啪!”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与硬木撞击的声响。
一锭足有十两重、雪花纹银在茶楼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银光的元宝,被你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扔在了他们桌面的正中央。银锭分量不轻,在光洁的桌面上微微跳动了一下,才静止不动,那雪亮的光泽,与周围雅致的瓷杯、精致的茶点、以及士子们手中摇着的洒金折扇,形成了某种刺眼而荒谬的对比。
整个“西湖春”一楼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嘈杂的人声、杯盏声、甚至隐约的丝竹声,仿佛都被这一锭银子落桌的脆响给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玩味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你的身上,聚焦在那锭雪白的银子上,再聚焦到那几个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的年轻士子脸上。
掷银问话?这在茶楼酒肆,通常是豪客、纨绔或者江湖人物,用来挑衅、寻事、或者彰显财势的粗鲁举动。与这满楼文雅、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西湖春”格调,可谓格格不入。更何况,对象是几个有功名在身、自视甚高的士子。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是用最直白、最“俗气”的方式,砸向这些自命“清贵”、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的读书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果然,那王姓士子先是一愣,随即整张白净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继而发紫,桃花眼里射出羞愤欲绝的光芒,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向你,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清高”而颤抖变调:“你……你是何人?!安敢如此无礼?!竟敢……竟敢以这腌臜之物,辱我辈斯文?!”
他旁边八字胡和麻脸士子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对你怒目而视,虽然看到你腰间官印略有忌惮,但“士可杀不可辱”的念头以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打脸”的窘迫,让他们也顾不上许多了。麻脸士子更是激动地指着那锭银子,哆嗦着嘴唇:“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简直……简直是市井泼皮行径!”
你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气度从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温和的、近乎煦暖春风的笑容。但这笑容落在对面几人眼中,却比最冷的冰霜更让他们心底发寒。
“刚刚,”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大堂里细微的骚动,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听几位在此高谈阔论,对当今皇后殿下,乃至对陛下推行的新政,似乎……颇有微词?”
你的目光,从面红耳赤的王姓士子,扫过脸色铁青的八字胡,再掠过激动不已的麻脸,最后缓缓环视了一圈整个大堂,那些或明或暗关注着这里的茶客。你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得近乎残忍的笑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正好,本官杨某人自北地南下,途经贵宝地,旅途劳顿,今日偶有闲暇。”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锭刺眼的银子,又抬眼看了看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士子,轻轻吐出下一句:
“这锭银子,算作本官请诸位……‘润喉’的茶资。”
不等对方反应,你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清晰地传遍了此刻落针可闻的茶楼:
“既然诸位忧国忧民,满腹经纶,而本官,恰巧也对朝政略有耳闻。不如……”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几位士子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们就在此地,当着这满楼茶客、诸位父老乡亲的面,好好地盘一盘道,论一论理,‘辩一辩经’,如何?”
“就以这‘牝鸡司晨、新政祸国、铁路害民、与商争利’为题,如何?”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窗外西湖的粼粼波光、拂柳微风都瞬间凝固了。
随即,“轰”的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整个“西湖春”一楼大堂彻底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倒吸冷气声、兴奋的低语声嗡然响起!所有茶客,无论之前是在品茶、闲谈、还是故作清高,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你们这一桌!
官老爷,要跟本地有名的士子,在“西湖春”这种清议之地,公开“辩经”?辩的还是当下最敏感、最热门、也最要命的朝政话题?!而且看这架势,这位年轻的北地长史,是主动挑衅,掷银为注?!
这可比听书看戏刺激多了!这是真刀真枪、当面锣对面鼓的交锋!关系到皇后、皇帝、新政、铁路……这些平日只在私下议论、讳莫如深的话题!一时间,所有茶客都忘记了手中的茶杯,忘记了原本的话题,甚至忘记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了过来。连二楼雅间的一些客人,也听到动静,推开窗子,或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
那几个士子,在最初的震惊、羞愤之后,脸上迅速闪过惊疑、权衡,最后,一种混合着狂喜与傲慢的情绪占据了上风。
“燕王府长史”?
不过一个五品的王府属官,还是北地边藩的!
虽然挂着官身,但在他们这些江南士林、有功名在身(举人)的“清流”眼中,尤其是自诩掌握了“道理”与“舆论”的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一个武夫藩王的幕僚,懂什么圣贤经典、治国大道?竟敢主动提出“辩经”?这简直是自寻死路,自取其辱!
若能当众驳倒这个“酷吏”(他们心中已给你定性),不仅能大大出一口刚才被“掷银”羞辱的恶气,更能彰显他们江南士子的风骨与才学,博取名望,甚至可能成为反抗“乱政”的急先锋,青史留名!中如此幻想)
那王姓士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强行压下愤怒,换上一副混杂着矜持与不屑的冷笑,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唰”地合上,用刻意拿捏的、带着鼻腔共鸣的腔调道:“好!好!好!既然这位北地来的……杨长史,有如此‘雅兴’,我等读圣贤书,明道理,自当奉陪!也好让大人知晓,我江南并非无人,更非任人拿捏之所!今日便当着诸位高贤之面,与大人好生‘辩上一辩’!倒要看看,一个北地边官,对我江南士林、对圣人大道,能有何等高见!”
他特意强调了“北地边官”和“江南士林”,意在划清界限,抬高己方身份,同时暗示你乃“外来者”,不懂江南“规矩”。其同伴也纷纷挺直腰板,整理衣冠,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仿佛胜券在握的神情,准备大展唇舌,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边官”驳个体无完肤。
姬孟嫄依旧坐在原位,但身体已微微前倾,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你身上,那里面已没有了愤怒,只有全神贯注的凝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微光。她知道,好戏,真正开场了。而她将要亲眼目睹的,或许是一场她永生难忘的、关于“道理”的较量。
辩论,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式的“处刑”,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回合:论“纲常”
王姓士子(白净面皮,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嘲讽笑意,折扇轻敲掌心,率先发难,声音清亮,力求让全场听清):“杨长史,既然要辩,那便从根本辩起!在下不才,敢问长史:《礼记》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此乃天地阴阳之大伦,夫妇人伦之根本!又云,‘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如今,我大周虽有女主临朝,然则,立一男子为后,使其参赞机要,干涉朝政,此非‘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非‘阴阳倒置,乾坤颠倒’耶?长史既为朝廷命官,当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常不可废!此等悖逆人伦、淆乱纲常之事,长史以为然否?莫非长史以为,圣人之言,亦不足为训乎?”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先搬出《礼记》界定男女内外之分,再引用《尚书》“牝鸡司晨”的典故,直指女帝当政、男后干政违背“阴阳之道”,最后上升到“纲常”高度,并以“圣人之言”为终极武器,可谓咄咄逼人,占尽“道理”制高点。话音一落,不少茶客,尤其是一些年长或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都微微颔首,显然颇为认同。就连一些普通百姓,虽不懂具体经典,但“男人当家”、“女人主内”、“阴阳不能乱”的观念也深入人心,闻言也露出思索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你身上。
你不急不缓,甚至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在品评茶叶优劣。放下茶杯,你才抬眼看向那王姓士子,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你(声音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王公子,是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不愧是江南才俊。”
先给一顶不痛不痒的高帽,语气却平淡。
“不过,”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如利剑出鞘,“公子所言‘纲常’,本官也略知一二。敢问公子,‘纲常’二字,其本意究竟为何?是泥古不化、死守教条,以辞害意;还是为了‘定秩序,安天下’,使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最终令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你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些人露出思索神色,继续道:“公子以‘牝鸡司晨’喻之,本官倒想问,自女帝临朝、皇后辅政以来,朝中是更乱了,还是更清了?是奸佞当道、民不聊生了,还是贪腐渐敛、新政频出、边关渐稳、百姓稍安?薛民仰冤案得雪,是女帝新后之力;京城兵痞受惩,军备整肃,治安好转,是新政之功;北疆互市重开,商路渐通,是皇后之谋……这些,公子是视而不见,还是觉得,这些‘安天下’的实绩,都比不上公子口中那套死板的‘男女内外’之分更重要?”
那王姓士子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此乃小惠未遍”,你却不容他插话,继续道:“至于‘阴阳’,公子可知《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又云‘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阴阳并非僵化对立,而是相生相合,变动不居。女帝刚毅果决,有阳刚之气;皇后(你提到自己时,语气毫无滞涩)谋略深远,未必无阴柔之智。二人同心,共理阴阳,如何就成了‘倒置’?莫非公子以为,这治国平天下,只需阳刚,不需阴柔?只需雷厉风行,不需深思熟虑?此非偏颇之见?”
“再者,”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公子口口声声‘纲常’,言必称‘圣人’。那我且问,本朝太祖高皇帝,起兵之前,何等出身?可能合某些人心目中‘天生贵胄’之纲常?然则,太祖提三尺剑,扫平群雄,开三百年基业,救民于水火,其功绩,可能因出身微末而抹杀?决定一人之价值,对天下之功过,究竟是其性别、出身这些天生注定、个人无法选择之物,还是其人所行之事、所立之功、所泽被之民?若只论前者,那史上诸多昏君暴主,岂非因其血统高贵,便永远正确?若重后者,那女帝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皇后虽为男子,其所献之策、所推之政,利国利民者有目共睹,为何只因性别,便要被斥为‘悖逆纲常’?这‘纲常’,究竟是安定天下的法度,还是束缚人才、阻碍贤能的枷锁?”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般打出,每一问都直指要害,从实际政绩到经典本义,从历史事实到人才标准,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你没有掉书袋,没有之乎者也,用的都是最朴实的语言,却将对方赖以立论的根基——僵化的纲常教条——冲击得摇摇欲坠。尤其最后关于“价值判断标准”的质问,更是触及了根本。
王姓士子脸色阵红阵白,他引以为傲的经典被你用更灵活的方式解读,他占据的道德高地被你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对比轻易瓦解。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似乎都落入了你的话语陷阱。
说政绩?他无法否认近期朝局确实有些新气象(虽然他认为那是“歪门邪道”带来的暂时假象)。
说经典?你同样引经据典,且解释似乎更圆融。
说太祖?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顶着“大不敬”的罪名妄议开国皇帝。
他嘴唇哆嗦着,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半晌,才憋出一句:“强……强词夺理!男女之大防,乾坤之定位,乃天理人伦,岂可因一时之功过而废?此乃根本!根本若失,纵有微末之功,亦难掩其悖逆之实!”
这话听起来依旧“正义凛然”,但明显已有些色厉内荏,回避了具体的政绩对比和“价值标准”之问,只能反复强调“根本”,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回合:论“国本”
八字胡士子见同伴受挫,连忙接过话头,他自恃年纪稍长,更显老成,抚着胡须,用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道:“杨长史好一番诡辩!纵然……纵然后宫之事有待商榷(他退了一步),然则,动摇科举取士之国本,总是铁证如山吧?科举,乃我朝抡才大典,上承隋唐,下启千秋,以文章诗赋取士,选拔天下英才,此乃文脉所系,国运所依!如今,竟要废弛经义,增设那什么‘实学’,考些算学、格物、甚至商贾之术!此等作为,与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有何区别?岂不是要绝天下读书人之望,毁我大周三百年文治根基?长史乃读书人出身(他猜测),岂不知此中利害?此举,非乱政而何?!”
他直接将“科举改革”拔高到“焚书坑儒”、“绝读书人望”、“毁文治根基”的程度,试图激起在场所有读书人(以及向往读书人地位的)的同仇敌忾。
你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表情:“嗯,这位兄台提到‘国本’,说到了点子上。国之本,究竟何在?”
你环视四周,声音略微提高:“本官也以为,国本重之又重!然则,敢问诸位,国之‘本’,究竟是那几场考试、几篇固定格式的经义文章这套‘制度’,还是通过这套制度,真正选拔出来的、能治国安邦的‘人才’?”
你看向八字胡士子,目光如电:“如今之科举,一场考试,数年甚至十数载寒窗,耗尽家财,考的是对先贤经典的背诵与诠释,是华丽的诗赋文章。敢问,考出来的进士、举人,放入州县,可能立刻厘清赋税?可能懂得兴修水利?可能明断刑狱?可能推广农桑?可能应对灾荒?可能通晓律法,使百姓讼狱得公?”
你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目光也扫过更多茶客的脸:“一个连自家田亩产出都算不清楚的县令,如何为一县百姓谋生计?一个连《大周律》基本条文都茫然的推官,如何能做到案无留牍、狱无冤屈?一个不知水利关乎万民生死的知府,如何保一方旱涝无忧?一个视工商为末业、不屑一顾的学政,如何能促进地方物阜民丰?”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许多茶客,包括一些看起来像是小商人、小地主模样的,都露出了深思甚至共鸣的神色。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地方官员是否“能干”、“懂行”,却与他们的生计息息相关。
“反观新设之‘实学恩科’,”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不废经义,但增考算学、格物、律法、农桑、水利、天文、地理乃至经济实务!为何?因治国非空谈!需通晓钱粮计算,需明辨物理民生,需熟知律令条文,需懂得因地制宜!需知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如何让商路畅通物丰,如何让边关稳固,如何让国库充盈!这,才是真正为国选才,选能办实事、安天下、利百姓的干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甚或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的……书生!”
“书生”二字,你咬得略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几位士子,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至于所谓‘焚书坑儒’、‘绝读书人之望’,”你冷笑一声,“更是无稽之谈!圣贤经典,治国大道,难道不包含这些经世济用之学?圣人授徒,尚有六艺;贤臣治国,需通天文地理。只读死书,不通实务,于国何益?于民何利?新政不过是拓宽取才之道,让有一技之长、能通实务之人,亦有报国之门!如何就成了‘绝人望’?莫非只有熟读经义、擅长诗赋,才配称‘人才’?那善治水者,善理财者,善断狱者,善匠作者,便活该埋没乡野?这,才是真正堵塞贤路,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因为此‘本’,非民之本,乃少数人垄断晋身之阶的‘私本’!”
这一番话,更是犀利无比,直接将“科举”从“为国选才”的神坛上拉下,指出其可能沦为“少数人垄断晋身之阶”的工具的本质,并将“实学恩科”定义为“拓宽取才之道”、“让有一技之长者报国”,占据了“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同时又将对方置于“堵塞贤路”、“维护私利”的尴尬境地。
八字胡士子脸色涨红,胡须微颤,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比你更不利的境地。反驳你说科举不重实务?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承认科举有弊?那等于自打嘴巴。强调诗赋文章的重要性?在你这番“经世致用”的质问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硬着头皮,重复道:“诗书礼乐,乃教化之本!不通圣贤大道,纵有术数之能,不过吏员之才,岂堪为士大夫,为天下表率?长史此言,才是本末倒置!”
“好一个‘本末倒置’!”你立刻抓住他的话头,逼问道,“请问,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有讼可申、有冤可雪为本,还是让官员会写华丽文章、空谈仁义道德为本?是让州县府库充盈、水利兴修、盗贼不起为本,还是让士子皓首穷经、钻研章句为本?若‘吏员之才’能安一方百姓,而‘士大夫’只会空谈误国,请问,何为‘本’,何为‘末’?这‘天下表率’,是看其文章风流,还是看其治下是否政通人和、百姓安乐?”
八字胡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见汗,只能“你……你……”地说不出完整话来。
第三回合:论“民生”
那麻脸士子见两位同伴接连败下阵来,又急又怒,他本就不以口才见长,此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再次拍案(桌子被他拍得一震),指着你,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杨长史!任你巧舌如簧,也掩不了事实!别的不说,单说那‘铁路’!此物前所未有,闻之便是钢铁巨兽,要穿我江南最膏腴之两湖平原而过!沿途良田美宅、桑基鱼塘、乃至祖茔风水,皆要为其让道!此非毁田掘坟、祸害百姓之暴政乎?!还有那‘新生居’,以奇技淫巧之物,低价倾销,挤垮多少诚信经营的百年老店?此非与民争利、盘剥小民乎?!这两桩,铁证如山!长史又有何说辞?!”
他直接抛出两个看似最“具体”、也最“得民心”的指控——毁田害民、与民争利。这是最能直接煽动普通百姓,尤其是江南地主和小商人情绪的话题。
然而,他话音刚落,你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清朗,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荒谬感,回荡在寂静的茶楼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那麻脸士子,摇头叹道:“这……这真是本官今日听到的,最可笑、最荒唐、也最……无耻的笑话!”
“无耻”二字,你加重了语气,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对方。
“铁路,一不通,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刺绣……这些闻名天下的好东西,运到北方,要走多久?漕运顺利,需数月;若遇天时不利,运河淤塞,经年累月!路途损耗多少?价格几何?北方百姓,几人能用得起江南锦绣,喝得起明前好茶?”你语速加快,气势逼人,“铁路若通,从此江南至幽燕,快则数日,迟则旬月!运力倍增,损耗大减!届时,江南货物北销,价格可降数成!北方百姓,亦可享江南之物华!反之,北地煤炭、皮货、药材、铁器,亦可迅速南来!江南百姓冬日取暖,工匠用料,价格更廉,获取更易!这叫‘毁田害民’?这分明是‘互通有无,货畅其流,利国利民’之伟业!千秋之功!”
你踏前一步,逼近那麻脸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至于所谓‘毁田’、‘坏风水’……铁路选址,自有勘测,尽量避让良田民居,若有占用,朝廷亦有补偿章程,价从优厚,远超市价!尔等口中‘毁’的,究竟是田,还是某些人借此漫天要价、阻挠大政的私心?‘坏’的,究竟是风水,还是某些人妄图借此对抗朝廷、维护一己之私的妄想?!”
麻脸士子被你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要反驳“补偿不足”、“惊扰祖灵”,但在你凌厉的目光和“千秋之功”、“利国利民”的大义名分下,竟一时语塞。
你不给他喘息之机,立刻转向“与民争利”的指控,语气中的讥讽更浓:“至于‘新生居’与民争利?更是荒谬绝伦!本官倒要问问,是‘新生居’的肥皂,去污更强,香味更宜,价格更公?还是某些老店卖的澡豆、胰子,又贵又不好用?是‘新生居’的白糖,雪白晶莹,甜而不腻,价格实惠?还是某些糖铺的红糖、黑糖,杂质多,价更高?百姓用脚投票,自然择其优者、廉者而购之!此乃天经地义!”
你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一些普通茶客脸上停留:“在座诸位,若有用过‘新生居’货物者,不妨说说,是其物美价廉,还是本官在此信口开河?”
茶楼中微微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或与同伴低声交换眼色。显然,“新生居”的货物口碑,早已传入江南。
“自家货物不如人,不思改进工艺、降低成本、提升品质,反怪别人‘与民争利’?”你冷笑连连,声音陡然提高,“这哪里是‘与民争利’?这分明是‘技不如人,还输不起’!是某些人垄断经营、躺着赚钱的好日子到头了,便如丧考妣,跳脚骂娘!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行的却是维护自家私利、阻碍百姓享用物美价廉好货之实!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盘剥小民!”
“尔等口口声声‘民脂民膏’,可曾问过,那些因用了廉价好皂而省下几个铜板的妇人?那些因糖价低廉而能让孩儿多吃口甜食的父母?那些因铁路修建而有工可做、养家糊口的灾民力工?他们的脂膏,难道就不是脂膏?他们的利,难道就不是利?!在尔等眼中,只有你们自己,以及你们所代表的那些商铺、田主、乡绅的利,才是‘利’,才是‘民’!真正升斗小民、贩夫走卒的利,便活该被尔等以‘与民争利’之名剥夺吗?!”
你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茶楼上空。你不再看那几个面如土色、汗出如浆的士子,而是转身,面向大堂中越来越多的、被这场激烈辩论吸引而来的茶客、伙计,甚至闻讯从外面挤进来看热闹的百姓。
你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温和笑容,也没有了辩论时的凌厉锋芒,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仿佛在陈述最简单事实的神情:
“本官今日所言,句句可对天日。女帝陛下宵衣旰食,皇后殿下殚精竭虑,所为者,非一己之私,非一族之利,乃是为大周天下,为亿万黎民,寻一条富国强兵、安民兴邦的新路!这条路,或许有坎坷,有非议,但时间会证明一切。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心为他们做事,谁只会空谈误国,甚至为一己之私阻挠利国利民之政,他们,心里清楚!”
你指向门外,仿佛指向刚才那几个不敢进来、却说了公道话的脚夫小贩离开的方向,也仿佛指向这临安城、这江南、这大周天下无数默默劳作的普通人:
“是让百姓吃饱穿暖、用上实惠之物、有活路、有希望重要,还是守着那些僵死的教条、维护某些人固有的特权、让国家积贫积弱、让民生凋敝重要?”
“是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让有一技之长者皆能为国效力重要,还是让只会死读书、读死书的人垄断仕途、堵塞贤路重要?”
“是广开言路,互通有无,学习一切有益之物,让国家强盛、百姓富裕重要,还是闭关自守,固步自封,抱着祖宗的灵牌,坐等被时代抛弃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大是大非!这,才是真正的‘国本’!这,才是真正的‘为民’!”
你每问一句,声音并不特别高昂,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力量,那清晰的逻辑,那鲜明的对比,那站在绝大多数普通人立场上的诘问,却如同重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茶楼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看着昂然而立的你,又看向那三个面如死灰、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年轻士子。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力地拍响了手掌。
“说得好!!”
那是一个坐在角落、穿着普通布衣、看起来像是个小掌柜的中年人,他脸色激动得通红。
“说得太对了!就该这么骂!这群只会放屁的读书人!”
“大人英明!我等草民,支持皇后殿下!支持陛下!”
“支持新政!支持铁路!我们也要用便宜好货!”
“让能干活、干实事的人上去!不要只会耍嘴皮子的!”
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茶楼内原本那种文雅而压抑的气氛,响彻了整个“西湖春”!许多普通的茶客,甚至一些原本作壁上观的商人,都忍不住跟着叫好、鼓掌。他们未必完全理解你话语中所有的深意,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东西——谁在为他们说话,谁在考虑他们的利益,谁在指责那些高高在上、不顾他们死活的人。
那三个士子,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他们看着周围那些群情激奋的“贱民”,看着那些投向他们的、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茫然,以及深深的、被冒犯的羞辱感。他们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们想反驳,却发现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经典文章、道德文章,在你那番结合了事实、逻辑与底层视角的诘问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堪一击。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理”与“清议”,在真正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道理”面前,竟然如此脆弱。
而姬孟嫄,就坐在你的身边,自始至终,目睹了这场精彩绝伦、堪称“降维打击”的辩论。从最初听到污言时的愤怒,到理解你意图后的冷眼旁观,再到辩论开始后的全神贯注,心潮随着你的话语而起伏。她看着你从始至终的从容不迫,看着你如何步步为营,如何用最朴实的语言、最清晰的逻辑,将对方赖以立论的一个个“大义名分”拆解得支离破碎;如何站在更高的维度,用“为民”、“为国”、“实效”的标尺,重新定义是非对错;如何最终点燃了在场普通民众的情绪,赢得了最广泛、也最真实的支持。
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胸膛之中,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那是激动,是自豪,是前所未有的、找到了明确道路与方向的坚定信念!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在郁州港码头感受到的那种力量,在“西湖春”茶楼亲耳听到的百姓心声,与你今日所展现的、这种以堂堂正正之理、直面攻讦、瓦解虚妄、争取民心的方式,是同一源流,同一战法!
武力可以征服土地,权谋可以掌控朝堂,但唯有思想,唯有能触及人心、辨明是非、指明方向的思想,才是这世界上最锋利、也最强大的武器!它无形,却可摧垮最坚固的堡垒;它无声,却能汇聚最磅礴的力量!
她看着你收起那锭银子(那麻脸士子早已羞愤得无地自容,哪敢去碰),在满堂喝彩与那三个士子灰败目光的注视下,从容转身,向她走来。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你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也为你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缓缓站起身,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场发生在江南士林心脏的、没有硝烟却激烈无比的“遭遇战”,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画上了句号。而对于姬孟嫄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辩论的胜利,更是一次灵魂的洗礼,一次信念的淬火。她心中的那把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并且,找到了它真正应该指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