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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阶级叙事(1 / 1)

吃完简单的早餐,你们在力工们“客官慢走”的随意招呼声中离开。你没有雇车,也没有唤来随从,只是如同寻常旅人一般,带着她,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走向郁州港的另一处码头。

那里,有一艘定期往返于郁州与江南各埠的中型客货两用帆船正在升帆待发,它将沿着海岸线南下,驶向你们此行的下一站——江南腹地,那座以繁华、文雅,也以保守、顽固着称的城市,临安。

登船,起锚,帆樯缓缓调整角度,捕捉着清晨的海风。船只离开喧闹的郁州港,驶入相对平静的近海航道。你与姬孟嫄并肩立在船舷边,回望逐渐远去的、笼罩在晨雾与炊烟中的港口。繁忙的码头、林立的桅杆、高耸的烟囱,渐渐模糊成一片充满活力的背景。

“江南,天下财赋重地,文华鼎盛之邦。”你迎着略带咸腥的海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为接下来的行程定下了基调,“也是旧思想、旧势力盘踞最深、最顽固的堡垒。”

姬孟嫄转过身,与你一同望向前方浩渺的水面,南方天际线下,大陆的轮廓隐约可见。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昨夜的激动、哭泣、羞赧、安宁,都已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坚定。她知道,码头的震撼、客栈的谈心、清晨市井的温暖,都只是序曲。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临安,江南核心,士林渊薮。那里有最多的书院,最清贵的文人,最讲究的诗书礼仪,最根深蒂固的……‘道统’与‘规矩’。”你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繁华城市背后,无数张或倨傲、或愤慨、或阴郁的士大夫面孔,“他们视工商为末业,视新技术为奇技淫巧,视海外贸易为舍本逐末,更视……女帝专权、‘男后’之立,为牝鸡司晨、阴阳颠倒、祸乱纲常的妖异之兆。”

你转过头,看向姬孟嫄,目光平静却锐利:“我要带你去那里,不是去游山玩水,不是去凭吊古迹。我要你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看看那些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名儒、致仕耆老、在乡缙绅,是如何看待我杨仪,看待新生居所做的一切,看待凝霜在京师推行的那些新政。听听他们在清雅的园林、精致的画舫、肃穆的书院里,是如何用最典雅的词句,发出最恶毒的诅咒与诽谤。看看那些掌控着地方实际权力、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是如何用‘祖制’、‘礼法’、‘民生’为盾,阻挠任何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改变。”

你的语气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本质的寒意。

“这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清谈辩论。这将是……”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一场,新思想与旧思想,新势力与旧势力,关乎未来道路与亿万人福祉的……”

“最终对决。”

海风吹拂着姬孟嫄额前的发丝,她的眼神在最初的凝重之后,迅速燃起了一簇火苗。那火苗不再有迷茫,只有经过淬炼后的、清晰的觉悟与坚定的意志。码头市场的鲜活生机,客栈中灵魂的涤荡与新生,清晨食摊上感受到的、属于普通人的真实温度……这一切,与即将在临安面对的那些腐朽、保守、充满恶意的旧势力,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挺直了脊背,仿佛一柄即将出鞘、面对风雨的利剑。她转回头,望向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大陆海岸线,那里,江南的锦绣与荆棘,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不甘、后来盛满迷茫与震撼、昨夜流淌过委屈与释然的泪水、此刻已如秋水般沉静明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远方天际初升的朝阳,也倒映着前方未知的挑战。

答案,已在不言之中。

她,姬孟嫄,已经准备好了。

临安城,无愧于“东南第一都会”、“人间天堂”之誉。甫一入城,那股与北方、与海边港口截然不同的、浸润了数百年繁华与文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远比郁州港宽阔平整,清一色是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被岁月和无数脚步打磨得光可鉴人。道旁植着垂柳与香樟,绿荫如盖,即便时值盛夏,也觉清凉几分。河水穿城而过,一座座造型各异的石桥如虹霓卧波,桥上行人如织,桥下轻舟往来,橹声欸乃。

商铺的规格与气派,更非郁州港可比。朱漆门面,雕花窗棂,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色泽柔润如云霞;珠宝店中宝光隐隐,金玉翡翠陈列有致,令人目眩神迷;文玩铺子清雅幽静,青铜古瓷、法帖名画,无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与主人的品味。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海港的咸腥与货物的驳杂气息,而是混合了脂粉香、茶香、酒香、糕点甜香以及文墨清香的、独特的富庶与安逸的味道。行人衣冠楚楚,步履从容,交谈声也多是吴侬软语,语调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精致与闲适。

姬孟嫄默默走在你身侧,青色劲装勾勒出她高挑矫健的身姿,与周围宽袍大袖、行止优雅的临安人相比,显得格外利落,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英气的眉眼微微蹙起,不是不习惯这繁华,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锦绣风流之下,似乎潜藏着一股无形的、沉滞的压力。那是一种被精致礼仪、典雅文化重重包裹起来的、对任何“不同”与“变动”本能般的排斥与审视。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太有规矩,仿佛一张编织了数百年的、柔韧而细密的网,任何试图突破这张网的力量,都会在无声无息中被消解、同化,或者激起最激烈的反弹。

你没有去往任何官驿或显赫的宅邸,甚至没有刻意低调地寻找不起眼的客栈。你只是牵着她的手——这个动作在临安街头引来不少或诧异或含蓄打量的目光——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可能来自北地或江湖的伴侣,坦然自若地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你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湖而建、飞檐翘角、气象不凡的三层楼阁前。

楼阁正门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西湖春】。笔力遒劲,风骨俨然,据传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真迹。楼前车马不少,多是装饰雅致的马车或小轿,进出之人也多半是儒衫方巾、羽扇纶巾的士人,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商贾。此处背靠西子湖,推窗即见潋滟水光与远处如黛青山,风景绝佳。更重要的是,它早已超越了单纯茶楼的功能,成为临安乃至整个江南士林清议、交游、乃至“月旦人物”的核心场所之一。在这里,一杯清茶,往往能搅动半城风雨;几句闲谈,可能关乎一地舆情。

你们并未选择楼上清静的雅间,反而在一楼大堂临窗的一个角落位置安然落座。这个位置并不起眼,却能清晰地看到大堂大部分情景,听到各处的交谈声。你点了一壶此地招牌的明前龙井,几碟精致的茶点——藕粉桂花糕、定胜糕、龙井虾仁酥。茶是上好的狮峰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清高,芽叶如旗枪林立,在水中缓缓舒展。你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那柄素胎白瓷的茶壶,手法娴熟地为她和你自己各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豆栗清香。

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那氤氲的茶香,然后向姬孟嫄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拘束,用心去听,去看。

茶楼内人声并不鼎沸,却自有一种文雅的喧嚣。士子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凭栏,吟风弄月;也有商贾聚在一处,低声商讨着行情。丝竹声隐隐从二楼雅间飘来,是清越的琵琶与婉转的昆腔。

很快,邻桌的谈话声便清晰地传入了你们的耳中。那一桌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皆穿着质地上乘的杭绸或苏绣儒衫,颜色或淡青或月白,裁剪合体,浆洗得笔挺。手中或摇着洒金折扇,或把玩着和田玉佩,一个个面皮白净,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被财富与教养浸润出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流”的倨傲。

他们的话题,不出所料,很快便转向了近来搅动天下风云的中心——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

只听一个面皮最为白净、生得一双桃花眼、嘴角天然带着几分轻薄之相的年轻士子,用一把湘妃竹骨泥金扇轻轻敲打着手心,嗤笑一声,刻意提高了些许声调,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哼!牝鸡司晨,阴阳倒反!此乃亘古未有之怪象!我大周立国三百载,承天命,顺人心,何曾有过如此荒唐悖逆之事?!一介男子,不知修身齐家,反以妖媚之术惑乱君上,窃居后位,干政弄权,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纲常沦胥,国将不国矣!”

他的声音清亮,措辞“文雅”,引经据典,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茶客的注意。有人微微颔首,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有人则不动声色,继续品茶,眼神却悄悄瞟向这边。

话音刚落,坐在他左侧、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显得更为老成些的士子便抚掌接口,声音带着夸张的痛心疾首:“王兄所言,真乃振聋发聩之论!此獠岂止是秽乱宫闱?其所行所谓,名为‘新政’,实为乱政!竟敢妄动我朝科举取士之百年国本!废圣贤之经义,黜诗赋之文章,改设那等不伦不类、只重奇技淫巧的所谓‘实学恩科’!此与掘我大周文脉根基何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恐亦不及此獠之悖狂!”

“何止于此!何止于此!”另一个满脸麻点、情绪似乎最为激动的矮胖士子,闻言竟霍地拍案而起,震得杯盏叮当乱响,他脸庞因激动而涨红,麻点也显得更为醒目,“那劳什子‘铁路’!诸位兄台可知详情?听闻朝廷已勘定路线,竟要穿我江南最为膏腴的两湖平原而过!沿途要强征多少良田美宅?毁坏多少桑基鱼塘?惊扰多少祖茔风水?此等行径,与杀鸡取卵、涸泽而渔何异?实乃祸国殃民之暴政!若再不联合乡绅父老,上书力谏,加以制止,我江南鱼米之乡、文华之地,必遭荼毒!江南危矣!天下危矣!”

最先开口的王姓士子摇着折扇,冷笑道:“李兄所言极是。此獠不仅乱政害民,更自甘下流,与商贾贱业为伍!听闻其与那‘新生居’关系匪浅,甚至亲自操持商事,锱铢必较,满身铜臭,毫无士大夫清静廉明之风!简直是斯文扫地,辱没朝廷体统!我看那‘新生居’,便是其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之白手套!所贩之物,虽看似精巧,实乃奇技淫巧,蛊惑人心,败坏淳朴民风!”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激愤,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仿佛置身于朝堂之上,正在慷慨陈词,指点江山。他们从你的出身(被隐晦地暗示为“佞幸”、“男宠”),批判到你的“干政”(“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从新政(“动摇国本”、“与民争利”),抨击到铁路(“毁田掘坟”、“破坏风水”),再到“新生居”(“与商为伍”、“败坏风气”)。言辞之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对“古制”“祖训”的僵化尊崇,以及对任何变革的本能恐惧与排斥。他们熟练地运用着“礼法”、“纲常”、“民生”、“国本”等大义凛然的词汇,将你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意图倾覆大周江山的“乱世妖人”,而他们自己,则俨然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忠臣义士、卫道士典范。

姬孟嫄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突兀。杯中的龙井茶汤早已冰凉,她却浑然未觉。她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渐渐转为铁青,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霜雪之色。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

她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朝堂上冠冕堂皇下的刀光剑影,也听闻过无数攻讦诽谤之辞,但像此刻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如此“高雅”的场所,听着这些所谓的“读书人”,用最“正统”的话语,对她身边这个人,对她如今已初步理解并开始认同的事业,进行如此恶毒、如此无耻、如此罔顾事实的污蔑与诅咒,仍然是第一次。尤其当听到他们用“牝鸡司晨”、“妖媚惑主”这类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形容你,用“祸国殃民”、“掘根断脉”来否定一切新政时,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握住茶杯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紧咬的咯咯声。她真想立刻起身,腰间短剑出鞘,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让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龌龊算计的“清流”闭嘴!

然而,就在她的怒火即将冲破理智的堤坝,手指即将握紧剑柄的刹那,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紧握成拳、搁在桌面的手背上。那手掌宽厚,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与力量,只是轻轻一按,并无任何强迫,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即将爆发的戾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你。

你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没有看向邻桌那些唾沫横飞的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你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劝阻,只有一种“稍安勿躁”、“继续看下去”的示意。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预料到眼前的一切,并期待她看到更多。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的喧哗声稍稍大了些。几个刚卸完货、浑身汗湿的脚夫和挑着担子的小贩,大约是渴极了,犹豫着在门口张望,想进来讨碗水喝,又似乎被茶楼的“高雅”和里面那些“体面人”的气势所慑,不敢轻易进来。他们恰好听到了里面那几位士子愈发高亢的议论声。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打着赤膊的脚夫,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朝茶楼里瞥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用浓重的本地口音对旁边一个看起来稍显精明的小个子同伴嘀咕道:“嘿!听听,听听!这些读书相公,又在放他娘的狗臭屁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旁边那个小个子贩子,也伸长脖子朝里望了望,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同样压低声音附和道:“就是!杨皇后……哦,现在该叫杨侯爷?人家在京城干的事儿,咱们在江南是听得不真切,可也不是聋子!薛民仰薛青天那样的好官,被奸臣害死多少年了?要不是杨侯爷和女帝陛下力排众议,能给他平反?能让薛家后人重新站起来?这是大功德!”

另一个年纪稍大、满脸风霜的挑夫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愤愤不平:“还有京城那些兵痞!以前多横?欺行霸市,调戏妇人,咱们走南闯北的谁没受过气?听说现在被整肃成什么‘新军’了,规矩严得很,再不敢祸害老百姓了!京城治安好了多少?他们这些坐在茶楼里摇扇子的,知道个屁!”

最先开口的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继续道:“修铁路怎么了?我堂兄去年跟着‘新生居’的工程队去北边修过一段路,管吃管住,都是内廷女官司的人发工钱,给得又足,从不拖欠!那活儿是累,可比给地主老财扛长工、看脸色强多了!救了多少遭灾没活路的饥民?那是活人无数的菩萨心肠!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祸国殃民了?”

那小个子贩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声音也略高了些:“再说那‘新生居’卖的东西!就说那‘新生皂’,去污力强,还带着香味,比咱们用的皂角、澡豆好使多了,价钱也公道!还有那‘霜糖’,雪白晶莹,甜而不腻,比红糖强了不知多少!我家婆娘和娃儿都喜欢得紧!怎么就成了‘奇技淫巧’、‘败坏风气’了?我看他们是自家铺子东西又贵又不好,卖不过人家,就在这里瞎咧咧!”

“嘘!小声点!莫要惹祸!” 壮汉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紧张地朝茶楼里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几个站在门口的“泥腿子”,才松了口气,但语气里的不满更甚,“这些读书的相公,心眼比针尖还小!仗着认识几个字,有功名在身,看咱们都是用鼻孔的!说又说不过他们,打更打不得……呸!一帮子不知民间疾苦、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我看啊,他们是见不得咱们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点!”

“就是!杨侯爷和陛下是做实事的!不像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喷唾沫星子!”

“好了好了,莫说了,讨碗水喝,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几个贩夫走卒低声嘟囔着,终究没敢进这“西湖春”大堂,在门口探头探脑,最终还是在伙计隐隐不耐的目光中,讪讪地转身离开了,去寻那街边的大碗茶摊了。

然而,他们那番压低了声音、充满了市井俚语却无比真实的议论,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你和姬孟嫄的耳中。姬孟嫄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你更是灵觉过人。那些充满畏惧、却又透着朴素是非观的言语,与邻桌士子们“高屋建瓴”、“义正辞严”的批判,形成了何等鲜明、又何等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锦衣玉食、高谈阔论、满口家国天下、实则只为一己阶层私利、对任何可能触动其特权与“体面”的变革都充满本能敌意的士林“精英”。

一边是衣衫褴褛、汗流浃背、为一日三餐奔波、不懂太多大道理,却能凭最直接的感受、用脚投票、分辨出谁真正让他们得了实惠、看到了希望的底层百姓。

冰与火,云与泥,高天与尘壤。

姬孟嫄的身体,不再因愤怒而颤抖。她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缓缓松开。杯中冰凉的茶水,映出她骤然变得异常冷澈的眼眸。那里面,汹涌的怒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以及在这冰冷之下,缓缓升腾起的、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你带她来这“西湖春”,不仅仅是为了听几声辱骂,受几口闲气。

明白了你为何对那些士子的攻讦如此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观察。

这是一场最生动、也最残酷的现实教育。无需任何宏大的理论阐述,无需任何复杂的逻辑推演,仅仅是将两种声音、两种立场、两种视角,赤裸裸地并置在她面前。

什么是“阶级”?

不是书本上空洞的概念,而是当“铁路”可能毁掉士绅家的“风水”和“祖坟”时他们的痛心疾首,与可能为脚夫提供一份稳定活计、让北方灾民有口饭吃时,底层百姓的感激期盼之间的天壤之别。什么是“立场”?不是口头宣称的“为民请命”,而是当“新生居”的物美价廉冲击了旧有商家的利益时,后者便将其污蔑为“与民争利”、“败坏风气”;而真正使用这些商品、感受到实惠的“民”,却拍手称快。

她的信仰,在这一刻,没有因那些恶毒的诽谤而有丝毫动摇。反而像一块被投入了极端温差中的铁胚,一边是士子们言语中冰冷的恶意与保守,一边是百姓话语中朴素的温暖与支持,在这冰与火的反复锻打下,不是碎裂,不是熔化,而是去除了最后一丝杂质与犹疑,变得无比坚硬,无比纯粹,也无比锋利!一种清晰无比的敌我界限,在她心中豁然开朗。

她再次看向邻桌那几位犹自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正义”氛围中、对门外发生的插曲浑然不觉、依旧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摇头叹息、仿佛忧国忧民到了极点的年轻士子,眼中最后一丝因他们出身和“读书人”身份而可能残存的、属于她过去阶层的微妙联系,彻底断裂、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其本质的鄙夷。这些人的话语,此刻在她听来,不再是“议论”,而是嗡嗡作响的、令人烦躁的虫豸之鸣。

她又望向门外,那几个脚夫小贩早已离去,但他们的背影,他们的话语,却深深印刻在她脑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更有一种找到了真正根基与力量的、坚实的认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你。

你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凑到唇边,悠闲地品着。脸上没有怒色,没有讥讽,只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于胸的玩味笑容。仿佛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幕,这场发生在精致茶楼里的、无声的“舆论战”,完全在你的预料与掌控之中。你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欣赏一场编排拙劣、却又颇能反映某些本质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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