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承诺,重逾九鼎。
从教坊司那间弥漫着无尽怨毒、绝望与陈腐气息的阴暗囚笼中走出,踏入秋日午后那清冷但至少自由流动的空气,阳光刺目,你却并未感到丝毫如释重负的轻松,胸中亦无半分“施恩”后的自得或怜悯。相反,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火焰,在你胸中静默地、却猛烈地燃烧起来。那火焰的灼热,不仅源于岳明秀那双交织了二十年冰封恨意与骤然被残酷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的眼睛,更源于她和她一家人的遭遇本身——这绝非孤例,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缩影,如同一根淬了毒、生了锈、深深嵌入骨肉的钢刺,顽固地扎在你所奋力构建、以“公平”、“正义”、“法理”、“人权”为基石的新世界,那看似光鲜、实则仍在泥泞中艰难缔造的肌体之上。
这根刺若不连根拔起,彻底清理消毒,任其在暗处溃烂流脓,那么腐败堕落的将不仅仅是薛家一门二十载的血泪冤屈,更是你这新生政权赖以立足、向天下昭示的合法性根基与试图高扬的道德旗帜。你,杨仪,绝不容许自己倾注心血、以铁腕与谋略艰难开辟的时代,在起步之初,就背负着如此醒目、如此沉痛、足以被任何反对者攻讦、甚至从内部腐蚀信仰的原罪,踯躅前行。
甚至没有返回那座巍峨肃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咸和宫,去更换身上那件或许已无形中沾染了教坊司特有阴晦与绝望气息的常服,你便牵着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眉眼间仍锁着沉重愧怍与深切痛楚的姬凝霜,沉默地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车轮碾过京城略显萧瑟的街道,驶过巍峨的宫门,径直返回皇宫,直抵你们日常处理帝国机要、象征最高权柄的凰仪殿。
殿内早已点燃了鲸烛与宫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秋日的暮色,熟悉的龙涎香与古籍书卷气息稍稍冲淡了鼻端残留的、属于教坊司的晦暗味道。然而,你的神情却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目光锐利如深潭寒水之下即将出鞘、渴望饮血的古剑,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凛冽寒意。甫一在御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坐定,你甚至没有去接内侍小心翼翼奉上的、用以定神的热参茶,便立刻侧首,对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秉笔太监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
“传朕口谕,急召尚书令苻明恪,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即刻前来凰仪殿见驾!不得借故延误,不得以任何紧急公务推脱,朕要他们放下手中一切,速来!”
你要当着你的女帝,当着帝国最高司法机构的三位主官,亲自部署、督办这场迟到了近二十年、如今终于被你亲手掀开血腥一角的惊天平反!你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最彻底的方式,将这桩被尘土、鲜血与时间掩埋的旧案,翻个底朝天,让所有藏身于阴影中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然而,当你将立即重查此案的决断告知已勉强恢复帝王仪态、但眼底哀色与疲惫未散的姬凝霜,并开始与她简单梳理目前已知的、尚显破碎的案情脉络时,这位大周的女皇帝,却轻轻抬起纤手,以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秀美绝伦的眉头蹙得极紧,仿佛在抵抗某种深埋的记忆带来的不适,她给出了一个出乎你意料、也让原本看似清晰的案情骤然变得更加诡谲复杂、迷雾重重的信息。
“夫君,”她的声音仍带着一丝先前情绪激荡后未曾完全平复的轻微沙哑,但已努力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与条理,只是眉宇间那缕深深的、混合着愧疚与巨大困惑的阴云,始终挥之不去,甚至因回忆而更加浓重,“关于薛民仰大人的案子,恐怕没有你我起初所想的那么简单。其中内情之曲折阴暗,牵连之盘根错节,水之深浊,或许远超我们今日所见之表面。”
“哦?”你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无意识转动着的温润玉扳指,目光专注而锐利地投向她,示意她说下去。殿内烛火跳跃,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姬凝霜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微颤抖,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凝聚直面往事的勇气,梳理那些尘封已久、并不愉快的记忆碎片。她缓缓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从唇齿间艰难吐出:
“当年构陷薛大人,罗织‘诽谤君父’罪名,致其下诏狱、最终惨死狱中的主犯,前礼部侍郎王继才,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朕刚刚登基、初步稳住朝局之后不久,便已经下密旨,命锦衣卫暗中侦查,掌握其确凿罪证后,公然锁拿,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严加会审,以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欺君罔上、蠹国害民’等十数项证据确凿的大罪,判了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行刑当日,西市人山人海,百姓唾骂掷石,争啖其肉此贼恶贯满盈,民愤极大,杀他以平民愤、震慑朝野宵小、安定动荡之初的朝纲,亦是朕当时稳固帝位、收拢天下人心的题中应有之义,亦是对薛大人亡灵的一丝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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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那双凤目,与你目光相接,眸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有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朕当时亦觉得,无论如何,这总算是在朕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含冤莫白的薛大人这些受到构陷的旧臣,报了一部分仇怨,稍稍平息朕心中那份因身为姬氏后人、背负先帝过失而难以摆脱的沉重愧疚。此事,当年震动朝野,档案俱在,并非秘密。”
这个消息让你略感意外,心中对姬凝霜的评价不由得暗自又添了一层。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了悟。看来,你的这位女帝妻子,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果决、对权术平衡的把握,也并非如岳明秀所偏执认定的那般,对忠臣冤屈完全无动于衷,对先帝过失一味文过饰非。她在自身帝位尚未坐稳、内外交困、根基薄弱的早期,便能顶着可能来自旧势力(王继才党羽或同情者)的压力与父皇旧臣的非议,果断动手,以雷霆之势处置了明面上罪恶昭彰的首恶,这份敢于直面父辈遗留罪责的心性与胆魄,与在复杂凶险的政局中精准寻求平衡、借力打力的决断,已属难得,也远非寻常深宫妇人或庸碌守成之君可比。
但更令人不安、也更具颠覆性的新疑点,几乎随着姬凝霜的叙述,瞬间浮出水面,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汹涌暗流,骤然变得清晰而冰冷。你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关键的时间矛盾与逻辑断裂。
“既然如此,”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光滑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稳而清晰的“笃笃”轻响,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格外引人注意。你的目光锐利如锥,穿透表象的迷雾,直指那核心的矛盾之处,“王继才既已在你登基后迅速伏法,薛家罪名所谓的‘主犯’、‘祸首’已遭极刑,按常理与《大周律》中关于罪臣家眷处置的常规,即便因需顾全先帝颜面、或政局尚未完全平稳等其他考量,不立即为薛家公开平反,其家眷的处境也应随之自然缓解,至少,不应再承受更重的、额外的后续惩处。为何根据岳明秀如今的境遇,以及皇叔当初所言——薛家曾拒绝其庇护——来推断,薛家最终还是被彻底抄没,岳明秀母女,又为何会被没入教坊司这等绝地?这既不合朝廷处置类似案件的常例,也不合基本的人情法理。其中必有蹊跷,有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
姬凝霜的脸上,困惑与更深的自责、无力之色交织,更加浓重。她摇了摇头,秀美的脖颈似乎都因这沉重的问题而微微低垂,仿佛也在与这个困扰她多年的谜团进行无声的搏斗:“这正是此案最令人费解,也最让朕多年来耿耿于怀、如鲠在喉,却始终未能查清之处。”
“朕后来亲政日深,权力稍固,第一次去安东府时,六皇叔(燕王姬胜)曾痛心疾首、愤懑难平地提及,也想彻查,但碍于各方掣肘与先帝晚年诸多旧案牵涉太广,只得私下查阅一些侥幸留存下来的零星记录片段,”她陷入对那段往事的回忆,声音带着一丝遥远时空的沉重与沧桑感,“在薛大人冤死狱中后不久,具体时间应是王继才尚未倒台、但薛家已遭大难之后,六皇叔感念其才其忠,更因是自己力荐其入朝却招致杀身之祸,心中满怀歉疚与愤慨,曾不顾风险与忌讳,亲自从辽东边镇赶回京城,前往薛家旧宅,想将薛夫人和当时尚且年幼的一双儿女——就是岳明秀和她那后来失踪的幼弟——接到相对安稳、天高皇帝远的辽东,置于自己羽翼之下庇护、抚养,也算稍作弥补,告慰亡友在天之灵,全一段故人情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艰涩,仿佛那拒绝的话语至今仍刺痛耳膜:“但被薛夫人严词拒绝了,甚至可以说是厉声斥出,闭门不纳。据六皇叔多年后仍记忆犹新地回忆,薛夫人当时披麻戴孝,形容枯槁,但眼神决绝如铁,言辞激烈如刀,痛斥皇室无情无义,视忠臣如草芥,兔死狗烹,声称薛家满门忠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接受仇敌(指姬氏皇室,包括他这位藩王)丝毫的‘伪善’与‘施舍’想来,当时薛大人的幼子,因目睹家庭巨变,又终日浸染母亲无尽的怨恨之语,曾对前往试图吊唁安抚的六皇叔,当街哭骂唾弃,薛家对皇室,尤其是对‘姬’姓之人,已然恨之入骨,彻底断绝了任何往来与希望。”
姬凝霜抬起眼,目光与你相接,肯定地道,仿佛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不容有误的时间节点与事实:“这至少清晰地说明,在王继才伏法(那是在朕登基之初)之前,甚至在薛家刚遭大难、风声鹤唳、朝不保夕的那段最为黑暗的时间里,薛夫人和两个孩子的人身,大体上还是自由的,并未被立即没入贱籍,仍有一定范围的活动空间与选择余地,否则燕王也无法上门探访,薛夫人也无法做出那般激烈的拒绝。迫害,至少在当时,尚未落到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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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后面,出在那段空白期,或者更之后。” 她的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混合着被蒙蔽的怒意与深沉探究欲望的厉色,那是一个帝王发现自己统治下仍有未知黑暗角落时的本能警觉,“朕也是后来,帝位渐稳,通过某些残存的、未被完全销毁的尚书台旧档片段,以及一些早已消散在文山言海中、语焉不详的朝野传闻,才隐约拼凑、推测得知,她们母女,可能是在薛大人身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政局看似平息之际,因着某份或某几份突如其来的‘新的罪状’弹劾,被再次下旨,彻底抄家,女眷才被没入教坊司的。” 她看向你,目光灼灼,带着寻求答案的急切,“夫君,你想,先帝当时身体也已江河日下、神志昏聩,王继才不过是顺着先帝心思,整死‘忤逆不敬’先帝的一个清流罢了,既然让先帝不高兴的薛大人已死,薛家孤儿寡母于他毫无意义。为何还有人,要对一对已然毫无政治威胁、甚至被燕王庇护都拒绝的孤儿寡母,紧追不放,甚至落井下石,再上弹章,行此斩草除根、不留余地的绝户之计?这绝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这‘落井下石’者,本身就别有用心,或者,与薛家之难,有着更深层的、未被揭露的直接利害牵连,害怕薛家存在本身,就是隐患。你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冷静地补充道,手指停止了有节奏的敲击,眼眸微微眯起,危险而锐利的寒光在眼底深处闪烁流转。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被全力驱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将姬凝霜提供的碎片化信息、岳明秀血泪的控诉、燕王片段化的回忆、你对官场黑暗面与人性的深刻认知,迅速拼接、分析、推演,试图在迷雾中勾勒出那条若隐若现的毒蛇轮廓。
一个主犯(王继才)已倒台、甚至即将被公开处死以平民愤,皇帝(先帝)也已神智昏聩、来日无多,新帝(姬凝霜)尚未崭露头角,还在积极准备政变夺位的“旧案”,政治风波本应随着残酷的权力交接与新朝气象而逐渐平息,至少表面应趋于平静。为何在此时,在旧势力瓦解、新秩序未定的敏感当口,还会有人,要冒着“鞭尸”的恶名、顶着可能引火烧身、被新帝清算的巨大风险,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对一对已经失去顶梁柱、在朝中毫无奥援、甚至拒绝了当时仍手握重兵的藩王(燕王)庇护、可谓孤苦无依、毫无反抗能力的孤儿寡母,再下毒手,务求赶尽杀绝?这背后的动机,绝不简单!它指向的,是比单纯的政治构陷更阴暗、更卑劣、更赤裸的官场生态与人性之恶,是隐藏在律法与程序之下的嗜血本能。
斩草除根?
害怕薛家将来有朝一日,在新帝治下得到平反昭雪,会顺藤摸瓜,牵连到自己?这说明,这个“幕后黑手”,极有可能也是当年构陷薛民仰的积极参与者、重要帮凶或关键知情人,甚至是隐藏在王继才背后的、更深层的利益关联方!王继才倒了,成了替罪羊,他怕薛家后人日后追查,或者怕与薛民仰有旧的燕王借薛家旧事重提,翻出旧账,扯出自己,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彻底将薛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绝后患!
可薛家连燕王主动伸出的、几乎是唯一的强力援手都断然拒绝,在朝中更无其他根基,一个清贫孤直的官员门户,即便将来平反,又能有多大力量报复?除非,这“黑手”自己心里有鬼,且这“鬼”牵涉极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所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也要不惜代价扑灭。
侵吞家产?
这是更常见、也更赤裸卑鄙的动机。罗织罪名,将犯官家眷打入贱籍,其家产便可“合法”抄没,在“抄没”过程中,上下其手,隐匿转移,中饱私囊,乃是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的贪腐手段,甚至形成了一套隐秘的“分赃”规矩。
薛民仰是清官,明面上的家产可能不多,但或许有祖传的田宅、珍贵的藏书、字画、古玩,或是其案件本身牵连的其他方“孝敬”未及转移的财物?值得为此铤而走险,对一个孤女寡母再踩上一脚,确保抄家过程“顺利”,自己那份“辛苦费”落袋为安?甚至,薛家本身,就是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政治投机?
向那位晚年心胸狭隘、多疑猜忌、刻薄寡恩、但余威犹在的先帝,表“忠心”,表“清醒”,表明自己始终与“罪臣”及其家族划清界限,甚至通过更猛烈、更彻底地打击“罪臣”家属,来迎合或试探先帝那难以捉摸的心意,展现自己“除恶务尽”的“政治觉悟”?或者,借此机会,一石二鸟,打击与薛民仰或有旧谊、或对其悲惨遭遇抱有同情心的其他朝臣(比如曾力荐薛的燕王),暗示其与“罪臣余孽”不清不楚,包藏祸心?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抑或是几种阴暗动机交织驱动,都冰冷而确凿地指向同一个令人齿冷的结论: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与权力帷幕之后、在王继才倒台后仍不放过薛家孤寡、甚至可能主导或推动了薛家最终惨剧的“黑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其罪,当剐!他(或他们)的存在与逍遥,本身就是对“公道”、“天理”二字的彻底亵渎,是旧时代官场最腐朽毒瘤的典型病灶,是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蚂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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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中的杀意,已不再仅仅是情绪化的愤怒,而凝练为一种实质性的、冰冷刺骨的决断与谋划,如同北地万载玄冰,深埋于平静海面之下,却蕴含着摧毁一切阻碍的恐怖力量。你原本或许只是基于最基本的情理与人道,想给岳明秀一个迟来的交代,平复一桩旧日血泪冤屈,顺便成全姬长风那一片不合时宜却真挚的痴心,化解一段可能影响朝局稳定、亲戚关系的私人纠葛。
但现在,你彻底改变了主意,提升了此事的战略层级。你要的,绝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平反”。你要顺着岳明秀这根饱含痛苦与血泪的尖刺,将隐藏在其下的、那个肮脏腐朽、吃人不吐骨头、至今或许仍在某些位置上道貌岸然、尸位素餐、甚至继续吸食民脂民膏的旧时代官场毒瘤,连同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利益链条、保护伞,一起从帝国的肌体上,彻底地、干净地、毫不留情地剜除!你要将这一切黑暗与腌臜,都彻底曝晒在新世纪应有的阳光下,用最猛烈的火焰,烧个干干净净,以此昭示新旧时代的决裂,奠定新政权的铁血法统与不容侵犯的司法尊严!
很快,新任尚书令苻明恪,与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这四位执掌帝国最高行政、司法与监察权的重臣,便先后步履匆匆、神色各异地赶到了凰仪殿东暖阁。他们显然都接到了不容置疑的紧急口谕,有的丢下了正在进行的部议,有的从休沐中被唤起,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或官袍,眉宇间都带着惊疑与凝重。暖阁内灯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但气氛却凝重得近乎凝滞,落针可闻。帝后端坐上首紫檀榻上,面色沉肃,尤以皇后杨仪为甚,虽然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并未有疾言厉色,但那双深邃眼眸扫过时,带来的无形威压与冰冷审视,让久经宦海风波、见惯场面的四人都心中齐齐一凛,瞬间明白,必有震动朝野、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大事发生。
你没有任何虚礼客套与无谓寒暄,待四人行礼拜见、肃立一旁后,便用最简洁、最清晰、也最冷酷如刀锋般的语言,将薛民仰案的来龙去脉(已知部分)、当前掌握的致命疑点(包括岳明秀的存在与其弟失踪、燕王探访被拒的关键情节)、姬凝霜补充的王继才已伏法而薛家仍遭灭顶之灾的核心矛盾,以及你对此案背后存在“幕后黑手”的严密推测,条分缕析、逻辑分明地陈述了一遍。你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冷静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如同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在在场众人的心头,溅起惊涛骇浪。
尚书令苻明恪目光沉凝如古井,指节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显然在飞速权衡此案重启的深远影响与朝局震荡;刑部尚书钱德秋眉头紧锁成川字,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他执掌刑名,深知此类陈年旧案翻查起来会有多少“意料之外”的牵扯;大理寺卿吕正生这个以刚直不阿、脾性火爆着称的老臣,已是面现怒容,雪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拳头在袖中紧握;御史中丞尚义功则眼神闪烁不定,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面色冰冷的帝后,又迅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他们都是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波险恶、从先帝朝挣扎存活至今的老手,瞬间就明白了此案一旦郑重重启、由帝后亲自督办,背后所涉的水有多深、多浑、多毒,可能牵扯到多少陈年恩怨、盘根错节的势力、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与仕途前程,以及皇后此刻那平静表面下,不容任何置疑、不惜刮骨疗毒、哪怕掀起腥风血雨亦要彻查到底的可怕决心!这绝非简单的“重审旧案”、“平反昭雪”,而是一场即将以薛家血案为突破口、席卷整个朝堂、重新划分权力版图、血雨腥风的清洗风暴的前奏!
四人无不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殿内虽有地龙散发热意,却寒意阵阵,从脚底直窜顶门。
“朕的意思,很简单。”你环视阶下这四位帝国重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泰山压顶般不容抗拒的威势,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铁锤,狠狠砸在御案之上,也砸在众人心头,不容任何质疑、推诿、退缩与侥幸,“此案,必须彻查,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涉及到哪一年、哪一桩旧事,无论背后是人是鬼,都要给朕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第一,重查旧案!彻查到底!翻个底朝天!不留任何死角!”
“苻阁台,你总领此事!”你的目光首先落在新任尚书令苻明恪身上,他是女帝朝钦点的榜眼,在翰林院也是女帝身边最经常待诏的修撰,女帝最喜欢他的一点就是不爱拍马屁,做事兢兢业业也没有什么个人图谋,所以他资历虽然最浅,但位置却最高,由他总领,协调各方也是一种表率,“朕要你亲自坐镇,以尚书令之尊,协调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立即从三法司中抽调最可靠、最精干、最不怕事、背景相对干净、与可能涉案人员无密切瓜葛的官员,组成独立专案组,直属朕与陛下,对朕二人负责!授予你们临机专断、调阅一切档案(无论密级)、询问一切相关人员(无论官职)、要求任何衙门配合之权!遇到阻力,无论来自何方,可直接报朕!把二十年前所有与薛民仰案相关的——无论是立案、审讯、定谳的正式卷宗,还是相关人员的笔录、证言、往来公文、私信记录,甚至只是一张看似无关的纸条、一份模糊的存档目录、一次会客记录,全部给朕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重新审阅,交叉印证,对照时间线,查找所有矛盾、漏洞、刻意涂抹、人为缺失与不合常理之处!尤其是卷宗流转记录、朱批与印鉴真伪、证人证言前后是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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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目光如电,继而逐一扫过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三位司法主官,那目光中的压力与审视让他们几乎无法直视,仿佛灵魂都被洞穿:“尤其是,给朕重点查清楚,在先帝晚年,大理寺少卿薛民仰被下狱问罪之后,到薛家最终被抄没、女眷没入教坊司之前,这段关键时间里,到底是谁,又上了弹劾薛家遗属、请求严惩乃至抄没的奏章!这份(或这些)奏章的原件、副本、留档,现在何处?内容究竟如何?是谁拟写,谁递送,通政司谁经手,谁批复?所有经办人、经手人,一个不漏,给朕查明!朕要看看,是哪个‘忠心耿耿’、‘明察秋毫’、‘勇于任事’的‘能臣干吏’,在薛家最脆弱无助、孤儿寡母奄奄一息的时候,还在‘替君分忧’、‘为国除患’,行此落井下石、断人绝户的毒计!把这个人,给朕从故纸堆里、从众人的记忆深处、从可能隐藏的角落里,挖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查明其生平踪迹!”
“第二,”你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商量余地,如同军令,“追查血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乃人伦大义,亦是案情关键,更是对岳明秀、对天下人的交代!” “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李自阐!” “臣在!”一直侍立在暖阁角落外、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一名身着青色文士常服、面容儒雅英俊、气质沉稳如渊渟岳峙的中年男子,无声地向前一步,自阴影中踏入光明,来到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冷澈,宛如冰玉相击,在寂静的殿中回响。此人正是当朝状元出身、以文官之身执掌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镇抚司、被朝野私下敬畏地称为“玉面阎罗”的李自阐,他看似文弱,实则是女帝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朕命你,锦衣卫镇抚司,即刻全力介入此案!动用你们所有能用的力量与渠道,明哨暗桩,内线外应,渗透排查,明暗结合,不拘一格!”你的目光落在李自阐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头顶,语速加快,指令清晰冷酷如作战部署,没有一丝温情,“首要目标,查清薛民仰幼子的下落!生,还是死?在何处?他当年失踪时,约莫三四岁,最为关键、或许也是唯一的特征是,曾因父仇,于薛府门前当街哭骂、唾弃过前往吊唁的燕王车驾。此等‘童言无忌’却涉及宗室贵胄之事,在当时绝非小事,在场护卫、仆役、围观百姓、乃至闻讯的官吏,必不会少,或许有人记忆深刻。这就是目前最明确、也最可能突破的线索!给朕顺着这条线,往最深、最暗、最不可能处挖!不惜代价!”
“查所有当年可能与薛家有过接触的故旧、同僚、门生、仆役、丫鬟、厨娘、邻居、商贩;查京城及周边州府,近二十年来所有可能涉及人口拐卖、孩童走失、来历不明孩童的报案记录、黑市网络、江湖帮派、拐子团伙、乃至通往塞外或海外的番邦走私路线;查教坊司、官媒、牙行、人市历年接收、发卖、转送孩童的底档;查刑部、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历年无名孩童尸骨的勘验、掩埋、标识档案;甚至,去查各寺庙、道观、善堂、育婴堂收留的孤儿记录,核对时间、年龄、特征!户籍、黄册、鱼鳞册、江湖暗桩口供、番邦眼线消息,所有你们能想到的、能利用的渠道,都给朕像用最细密的梳子一样过一遍,不许有任何遗漏,不许有任何‘可能’、‘大概’!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链条!”
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李自阐,那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压力与期待:“一个月!朕只给你一个月时间!无论生死,朕要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有完整证据链支撑的明确交代!活,人在何处,现状如何;死,尸骨何在,死因为何,何时何地!朕要给岳明秀,给薛家满门忠烈,给天下关注此事的人,一个经得起拷问的说法!你可能做到?敢接此令?”
李自阐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坚定如磐石的精光,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臣,李自阐,领旨!一月之内,必给陛下、皇后,一个水落石出、确凿无疑的交代!活,必见其人;死,必见其骨与真相!”
“很好。”你微微颔首,对这位心腹干将的果决、能力与忠诚,你从不怀疑。他将是最佳的猎手。
“第三,”你的声音陡然转寒,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如同数九寒天。你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刚刚领命、重新肃立的李自阐,以及肃立一旁、面色凝重如铁的苻明恪等四位重臣,一字一句,蕴含着无穷杀机、冰冷决断与不容置疑的意志,清晰地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中回荡,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鼓上:
“顺藤摸瓜,除恶务尽!此案,绝非一人一时之罪,亦非偶然之恶。朕要的,是连根拔起,犁庭扫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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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查明、锁定当年上奏、构陷、推动乃至可能主导薛家最终惨剧的‘幕后黑手’,无论此人现在身居何职——是尚书、侍郎、封疆大吏,还是清贵闲职;无论其有何背景——出身名门望族、师从当代大儒、甚至与宗室皇亲有姻;无论其背后站着谁,与哪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利益集团、山头派系有牵连”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凛然与酷烈:“不必再行请示,不必顾虑任何情面、任何阻力、任何‘影响’!在证据确凿、链条完整、足以定其罪之后,立刻给朕拿下!锁入诏狱,单独关押,隔绝内外,严加审讯!朕不仅要他对自己所犯罪行的口供,更要他吐出背后所有的关系网络、利益链条、同谋共犯、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罪行!给朕统统扯出来!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官职大小,无论牵涉多广,背景多深,绝不姑息,严惩不贷!该杀则杀,该流则流,该夺职则夺职,绝不手软!”
你的目光如冷电,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御案上那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玉玺之上,声音恢宏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宣告力量:
“朕,就是要借此案,这把尘封二十年的血泪旧案,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看明白!让那些还抱着旧时代侥幸心理、躲在阴影里啃食帝国根基的蛀虫,都听清楚,想明白!”
“在朕与陛下共同治下的大周,在这革故鼎新、万象待举的天下!”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沉冤必雪,罪恶必诛!此乃铁律,亘古不移!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无论罪人隐藏多深,该还的债,一分都不会少!这便是新时代的法度,这便是朕的意志!!”
“臣等——!”
“遵旨!!!”
以尚书令苻明恪为首,四位重臣连同刚刚起身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齐齐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凛然而微微发颤,在空旷而庄严的殿宇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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