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你放肆!!”一旁的姬长风又急又怒,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动,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挡在了姬凝霜身前,对着岳明秀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陛下和皇后说话!快跪下请罪!” 他急怒攻心,更多的是恐惧,恐惧岳明秀这不管不顾的言行会招致不可测的严重后果,恐惧他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因此破灭。
“呵”岳明秀的冷笑更甚,那笑声尖锐、短促、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深入骨髓的悲凉,她看姬长风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笑话,一个自欺欺人的傻瓜,“怎么?姬侍郎,这就心疼了?急不可耐地要替你姬家的皇帝、替你皇族的威严,表忠心了?”
她猛地抬高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因激动而破裂,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你姓姬!你们姓姬!你们姬家,有一个算一个,从龙椅上那个,到你们这些龙子龙孙、皇亲国戚,手上都沾着我父亲的血!沾着我薛家满门的血!这里不欢迎你们!带着你们假惺惺的怜悯和关心,滚——!!!”
最后一个“滚”字,她几乎是倾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压而出,嘶哑、破碎、却蕴含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在狭小、空旷、回声清晰的房间里嗡嗡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也震得姬长风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满眼的痛苦与绝望。
空气凝固了,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令人窒息的绝望在弥漫。姬长风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又被岳明秀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针对他姓氏的彻骨恨意刺得心痛如绞,无言以对。姬凝霜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过苍白如雪的脸颊,滴落在胸前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令人窒息、恨意盈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坏或爆发的死寂达到顶点时。
你缓缓开口了。
你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既无姬长风的激动,也无岳明秀的尖厉,更无姬凝霜的痛苦,在这剑拔弩张、恨意如沸油般翻滚的空间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仿佛能抚平褶皱的平静力量,如同幽深寒潭底部涌出的恒定水流,又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巨大而坚硬的寒冰,瞬间让那爆裂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为之一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我理解你此刻的感受。”
岳明秀猛地将目光转向你,那目光中的敌意、审视与冰冷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你的平静、因你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而更添几分警惕、疑惑与探究。她紧紧盯着你,仿佛要分辨你话语中每一个字的真伪。
你平静地迎着她那淬毒般的目光,毫不回避,继续说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冷静,没有同情,没有劝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将自己代入对方境地的“设身处地”:“如果,易地而处,我遭遇了你所遭遇的一切——父亲蒙冤遇害,家产抄没,从让人艳羡的官家小姐,一夜之间坠入泥泞,母亲忧愤而亡,年幼的弟弟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自身沦为官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挣扎求生二十年,背负着血海深仇却求告无门,看不到任何希望”
你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陋室的四壁,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我的反应,或许会比你现在,激烈十倍、百倍。我会恨,恨这不公的世道,恨那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所有与仇人相关的一切。这种恨,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将我囚禁于此的无形牢笼。”
这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没有空洞虚伪的说教,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我若是你,亦会如此”。这完全出乎岳明秀的预料,也出乎了姬长风和姬凝霜的预料。她眼中那尖锐如刀、充满攻击性的恨意,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与茫然。她预想了帝后的震怒、虚伪的安抚、道德的说教、或是不屑的漠视,却独独没料到,这位以铁腕、智慧与冷酷着称的男皇后,开口第一句,竟是这样的“理解”。这“理解”非但没有消解她的恨,反而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用二十年时间精心构筑的、坚硬冰冷的仇恨外壳,让她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你没有给她更多消化和反驳的时间,语气依旧平稳,却步步深入,如同最冷静的医者,手持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地剖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症结:
“但是,岳姑娘,” 你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眼中的冰层,直视其下翻滚的痛苦,“冤有头,债有主。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支撑一个人复仇、或者活下去,不至于彻底疯狂的基石。若恨错了人,这恨,便成了无的之矢,最终伤及的,或许只有自己。”
你的目光短暂地扫过脸色依旧苍白、但已抬起泪眼望向你的姬凝霜,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考证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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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死你父亲薛民仰大人的,是二十年前,先帝晚年日益深重的猜忌多疑,是朝中如王继才之流奸佞之臣的构陷排挤,是那个法度松弛、纲纪败坏、可以凭借君王一念之怒或佞臣一己私欲就轻易践踏忠良、制造无数冤狱的、黑暗腐朽的旧时代!是那个时代吃人的规矩,是盘踞在那个时代肌体上的毒瘤!”
“而他们,” 你的手指,先指向因你的话语而身体一震、眼中露出复杂光芒的姬长风,又轻轻落在姬凝霜微微颤抖的肩头,“并非你的仇人,至少,不是直接的加害者。”
“燕王姬胜,当年举荐薛大人,是出于公心,惜其才,重其德,希望他能为国效力。薛家出事,他远在边镇,闻讯后也曾上书力争,甚至亲赴京师营救,此有档案可查。他与薛家之难,并无直接因果,甚至,他自身也可能被卷入其中。”
“姬长风爱慕于你,是他见到你之后,发自内心的一片痴心。这份心意,或许天真,或许不合时宜,但它是真挚的。这份心意,与他的姓氏无关,与二十年前的旧案无关,只与他认识的、眼前的岳明秀有关。”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岳明秀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惊疑不定、剧烈波动的神情,你的声音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凝霜她无法选择自己的父亲,无法改变先帝当年的决策。但自她登基以来,十几年时间,她所做的一切——整饬吏治,提拔寒门,清查积年冤案,推行新政试图富国强兵,善待功臣之后与部分罪臣家眷,试图给予一线生机。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当年在翰林院待诏期间,酒后写诗讥讽她‘牝鸡司晨’,她恼怒之下也只是将其下放湘南,人家立了军功一样能被提拔回来掌控机要尽管效果未尽如人意,阻力重重——但她的方向,无不是在努力弥补旧朝过失,试图拨乱反正,去改变那个‘吃人’的旧世道,去缔造一个至少,让薛民仰大人那样的悲剧,尽可能不再发生的、新的世道。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岳明秀的眼底深处,带着冷静的诘问:
“你将一腔焚天煮海的仇恨,不分青红皂白,尽数倾泻在这些同样被旧时代阴影笼罩、被历史债务捆绑、如今正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努力弥补和改变的人身上”
你顿了顿,仿佛给予这最后一击以足够的重量,然后清晰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这,不公平。”
你没有再试图用空洞的大道理去说服她,也没有用帝后的权威去压迫她。面对如此深重、浸透骨髓的创伤,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是徒劳的,唯有切实的行动、确凿的事实、以及给予真正选择的权力,才有可能撬动那万载寒冰。
于是,你上前一步。仅仅一步,却瞬间拉近了与岳明秀之间的距离。你身上那种久居上位、执掌乾坤、言出法随的无形威仪,在这一刻不再刻意收敛,悄然释放。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如山岳般沉凝、如星空般浩瀚的、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力量。你的自称也随之改变,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属于帝国最高统治层之一的权威,在这压抑、破败、充满绝望气息的斗室中,沉沉落下,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朕和陛下,今日来此,只办三件事。”
岳明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死死盯着你,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破旧衣裙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那是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恐其不过是虚幻的、极度紧张与戒备的姿态。
“第一,”你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这陋室的屋顶,直射苍穹,“朕以当朝皇后、辅政之尊的名义,向你保证。一个月之内,朕会下明旨,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抽调最精干得力、最公正无私之人,组成专案,重查薛民仰大人当年冤案!不翻旧案,不徇私情,务必查清每一个可疑细节,揪出每一个构陷、罗织、落井下石的涉案宵小,无论其现今是否已死,是否身居高位,都要将其罪状一一查明,昭告天下,明正典刑!朕要为他,薛民仰,平反昭雪,恢复其所有官职、名誉追赠!朕将以国礼,为其在英烈祠侧,重新修葺坟茔,隆重安葬,使其忠魂得享祭祀!朕要天下人都知道,薛民仰,是忠臣,是直臣,是守正不阿、堪为典范的国之栋梁,是我大周脊梁!他的冤屈,必须洗刷,他的名誉,必须恢复!”
“第二,”你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关于你失散近二十载的幼弟,薛家最后的血脉。朕会立刻下令,命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与新生居情报总司联合行动,动用帝国一切可用的力量与渠道,遍撒人手,悬赏征集线索,全力追查其下落!无论他是生是死,无论他流落天涯海角,还是隐姓埋名于市井,无论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活,朕要见到人;死也要找到骸骨,查明原委,给你、给薛家、给天下人一个明确的交代!此诺,天地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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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你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阴暗、破败、散发着绝望与腐朽气息的囚室,掠过那单薄的被褥、粗糙的桌椅、糊着破纸的窗棂,最后重新落在岳明秀那张因极度震惊、激动、怀疑、难以置信而剧烈变幻、血色上涌又褪去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劈开枷锁、斩断铁链的决绝与力量,“关于你,岳明秀,的自由!”
“你的自由,不需要任何人来‘赎’!更不需要用金钱、用情感、用任何东西去交换!它本就属于你,是上天赋予,是生而为人的权利!只是被罪恶的时代、被错误的法律、被某些卑劣之徒,暂时剥夺了!”
“从此刻起,从朕踏出这个房门的那一刻起,” 你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金玉撞击,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你,岳明秀,就不再是教坊司的官妓,不再是罪臣之女!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可以昂首挺胸行走于阳光之下、可以自主决定自己未来道路的大周子民!”
“去,或是留,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你若想离开京城,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去过平静的生活,朕会给你准备一笔足够丰厚的金银,确保你与将来可能寻回的弟弟,余生富足安乐,无人敢扰!你若想留下,留在京城,亲眼看着当年构陷你父亲的仇人被绳之以法,亲眼看到你父亲沉冤得雪,那么,新生居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那里有工作,有学习的机会,有无数和你一样,曾身处困境,却依旧努力向上、凭自己双手挣得尊严与未来的同路人!选择权,在你!”
你的话语,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更具冲击力!如同九天之上接连炸响的惊雷,狠狠地、毫无保留地轰击在岳明秀那早已冰封死寂、布满裂痕的心湖之上!
平反!
寻亲!
自由!
三条承诺,条条直指她二十年噩梦最核心的痛处与最深切的渴望!每一条,都是她曾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连幻想都不敢奢求的奇迹!
她那张布满冰霜、写满仇恨与绝望、仿佛戴了二十年石制面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如同地震般的波动!
坚冰在龟裂,面具在破碎!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身躯都在轻颤。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嘲讽,想拒绝,想怒斥这又是骗局,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中那原本尖锐如刀、淬满毒液的仇恨,正在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恍如隔世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愿承认的、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闪烁着的希冀所取代、所冲击、所搅乱!
二十年了,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绝望,习惯了用仇恨作为铠甲与武器,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她何曾敢想,有朝一日,那高踞云端、在她看来与“姬”这个姓氏一体、代表着她一切痛苦源头的帝后,会亲自踏入这污秽之地,站在她面前,以如此郑重、如此具体、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出这样的承诺?这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年来的全部认知、预设与赖以生存的仇恨逻辑!
最后,你的目光,掠过呆立当场、激动得双眼发红、嘴唇哆嗦、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姬长风,重新落在神情剧烈变幻、仿佛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般的岳明秀脸上,缓缓说道,语气复杂,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误入歧途的叹息,也带着一丝冷酷的、直指人心的剖析:“至于他”
“这个傻小子,” 你看了姬长风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为了你,可以放下亲王世子、兵部侍郎的身段,四处求人借钱,只为能替你打点,让你在这地方少受些苦;可以变卖心爱的兵刃、铠甲、收藏的古籍,只为了凑钱想为你赎身;甚至不惜瞒着他最敬重、也最畏惧的父亲,也要救出你。他为你做的这一切,与他的姓氏无关,与他的官职无关,甚至与他是不是姬家人也无关。只因为”
你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几个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的字:
“他喜欢你。”
“如何回应这份感情,接受,或是拒绝,是你自己的事,朕不会,也无权干涉。感情,无法强求,也无需以恩义捆绑。”
“但朕希望,你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能静下心来,抛开仇恨的迷雾,想清楚一件事。”
你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底层的纠葛与挣扎。
“用对已逝者的仇恨,去拒绝、去伤害一个生者真挚的感情;用惩罚别人、也惩罚自己的方式,来反复折磨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最终被囚禁、被消耗、被惩罚得伤痕累累、甚至彻底枯萎的,可能并不是你仇恨的对象。”
“而是,你自己。是你本可以拥有的未来,是你或许还能抓住的幸福微光,是你作为一个‘人’,而非‘复仇的幽灵’,活着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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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最后一番话,你不再多言,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无论是愤怒的驳斥,崩溃的痛哭,还是茫然的沉默。你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而且是以最猛烈、最直接的方式,凿开了坚硬的心土,深埋进去。它需要时间吸收养分,需要独自面对内心的风暴,需要破土而出的力量。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干扰。
你只是转过身,动作自然而轻柔,轻轻拉起依旧沉浸在巨大痛苦、愧疚与某种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中、泪痕未干、神情恍惚的姬凝霜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你握住,用力紧了紧,传递过去一丝温暖与支持,温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好了,凝霜,我们该走了。给她一点时间。”
然后,你看向依旧激动又无措、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姬长风,语气不容置疑:“长风,你也先跟我们离开。让岳姑娘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一想。不要打扰她。”
说完,你不再看屋内任何人,牵着姬凝霜,步伐沉稳地,向门外走去。姬长风张了张嘴,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一尊雕塑的岳明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担忧、与一丝渺茫的希望,最终,他狠狠抹了把脸,低低应了声“是”,跟在你身后,也退出了这间斗室,并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关上了,隔绝了内外。
你离去时,岳明秀那双原本被仇恨冰封、此刻却充满了剧烈风暴的眼睛,她心中那座用二十年恨意浇铸的、看似牢不可破的冰山,在你那番情理兼备、承诺如山、直指人心的话语冲击下,其根基已然动摇,坚不可摧的外壳已然布满裂痕。
冰层之下,那被压抑、被冻结了太久的情感与希望,已然如同地底奔涌的春水,开始悄无声息地、却势不可挡地涌动、融化。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