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苻明恪、李自阐等人领命而去、各自展开秘密而迅疾行动的当晚,你没有返回后宫休息,甚至没有在御书房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常规奏章。你秘密召见了梁俊倪手下那些新生居派驻京城、负责舆情引导、信息传播网络构建与意识形态战场争夺的几位核心负责人——他们表面隶属于新成立不久、权限界定尚显模糊,由翊坤贵妃丁胜雪挂职领导的“文宣司”,实则直接向你本人和【内廷女官司】监正,德嫔凌华负责,是你手中掌握笔杆子、引导思想、塑造共识、在看不见的战场上争夺人心与话语权的最精锐力量,是你布设于帝国庞大信息网络中的“神经系统”与“喉舌”。
在凰仪殿一侧的密室中,灯火被刻意调暗,厚重的帷幕落下,隔绝内外一切声响。你对肃立于前的几位负责人,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只有一条清晰、明确、路径直接、威力无穷的核心指令:
——动用一切合法、可控、且不易直接追溯到官方背景的渠道与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整个帝都京城,重新记起‘薛民仰’这个名字!重新谈论他的事迹、他的风骨、他的冤屈、他身后家族令人扼腕的悲惨遭遇!将这段被刻意尘封、模糊、淡化的往事,变成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茶楼酒肆最卖座的故事,勾栏瓦舍最催人泪下的戏文,小报传单上最引人义愤的揭秘!要快,要广,要深入人心,要形成一种“天下皆知”、“众口铄金”的汹汹舆论!要让沉默的大多数发出声音,让遗忘的记忆重新燃烧!
你要用京城百万生民的记忆、口舌、情感与最朴素的善恶是非观,织成一张无形却无所不在、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那些可能还隐藏在黑暗角落、自以为安全的鬼蜮伎俩与卑劣灵魂,彻底曝晒在众目睽睽的正义阳光下!你要用这自发酝酿、暗中被精准引导的民意滔天巨浪,为你后续一切司法行动、政治清洗扫清障碍,营造出一种“顺天应人”、“大势所趋”、“势不可挡”的磅礴正义氛围,让任何试图阻挠、包庇、说情、甚至暗中抵抗的力量,都不得不掂量其代价,在民意的汪洋大海前颤抖退缩!
于是,一场由你亲自定调、新生居文宣系统精密策划、多渠道同步发动、立体覆盖的舆论风暴,在帝国的心脏——京城,悄然掀起。其启动之迅猛,覆盖面之广泛,形式之多样巧妙,令人咋舌,并以野火燎原般的惊人速度,向各个阶层、各个角落蔓延渗透,无声地改变着这座城市的认知与情绪。
翌日,清晨,秋意渐浓,薄雾微寒。
京城最负盛名、历来是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人士汇聚之地的“明生茶馆”内,已是人声鼎沸,热气与茶香蒸腾。往日的此时,那位以口齿伶俐、善于演绎传奇志怪而闻名的说书先生“铁嘴张”,多半正在醒木拍案,讲述某位剑侠的江湖恩怨,或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然而今日,他重重一拍那柄油光发亮、伴随半生的紫檀木惊堂木,“啪”一声脆响,清脆有力地压过了堂内的嘈杂议论。只见他今日未着往日那套鲜艳醒目的长衫,反而换了一身素色的袍子,面色沉痛肃穆,眼神凝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饱含感情、极具感染力的语调,开了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篇章:
“列位看官,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今日,咱暂且收起折扇,压下闲情,不说那虚无缥缈的仙侠志怪,也不表那打打杀杀、快意恩仇的江湖传奇。咱今日,要沉下心,讲一段,就发生在这京城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里,距今不过二十年的,真事!一段关于忠臣良将、赤胆丹心,却最终血泪横流、沉冤莫白、令人扼腕叹息的真事!”
“话说,二十余年前,我大周北境辽东,那白山黑水、苦寒戍边之地,曾有一位文官老爷,姓薛,名民仰,字子敬!”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吐字清晰,让每个字都如珠玉落盘,清晰传入每位茶客耳中,“此公虽出身寒微,并非高门望族,却自幼胸怀锦绣,腹有良谋,更难得是一身铮铮铁骨!在辽东为官之时,体恤民瘼,安抚流亡百姓,整顿边防军备,兴修水利,鼓励农桑,自身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深受当地军民爱戴,口碑载道,百姓甚至为其立过生祠!更难得的是,此人风骨嶙峋,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当时镇守辽东、威震塞外的燕王千岁,慧眼识珠,力排朝中诸多非议与白眼,破格保举其入京,欲委以重任,冀其一展胸中抱负,匡扶社稷!”
台下茶客渐渐被这不同寻常的开场、郑重其事的语气所吸引,交头接耳之声低了下去,目光纷纷聚焦在台上,或疑惑,或好奇,或隐约想起什么。“薛民仰?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听家里的老人提过?”“燕王保举的?后来呢?怎么没听说这号大人物?”
“铁嘴张”见气氛已起,众人注意力已被牢牢抓住,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深切的扼腕叹息与难以抑制的悲愤:“薛大人奉旨入京,本欲一展胸中济世安民的抱负,报效国家,光耀门楣。然则,入得庙堂,方知水深浑浊!眼见朝纲不振,奸佞当道,宵小横行,国库虚耗,民不聊生,其忧心如焚,夜不能寐!他一根硬骨,两只冷眼,不畏强权,不避斧钺,接连上书,直言进谏,弹劾朝中那些巨贪硕鼠,蠹国害民之辈!其奏章言辞犀利,证据确凿,直指要害!其中为首者,便是那个后来恶贯满盈、天怒人怨、被咱们当今圣上明正典刑、千刀万剐了的大奸贼、大贪官——前礼部侍郎,王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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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声骤然放大。
“王继才?知道知道,不是早就被剐了吗?西市动的刀,听说刮了三天!”
“对对,遗臭万年了!原来薛民仰弹劾过他?有胆色!是真忠臣!”
“然则,诸位可知道?忠言逆耳,奸佞当道!” “铁嘴张”话锋一转,悲愤之色更浓,几乎声泪俱下,握拳捶胸,“那王继才及其党羽,盘踞朝堂,一手遮天!他们颠倒黑白,罗织罪名,栽赃陷害,竟将这一片丹心、为国为民、仗义执言的薛大人,构陷下狱,打入那暗无天日、有进无出的诏狱之中!可怜薛大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却在狱中受尽非人折磨,百般拷打,威逼利诱,然其铮铮铁骨,宁折不弯!最终含冤而死,赍志以殁!天下悲之!”
惊堂木再响!声震屋瓦,满堂皆静!
“这正是——忠臣血泪洒诏狱,奸佞伏法快人心!” 他略作停顿,环视全场,吊足了胃口,将悲愤情绪酝酿到顶点,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做出神秘而沉重之态,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秘密:“然,列位看官,薛家一门忠烈,难道就此绝矣?薛大人蒙冤而死之后,其留下的孤儿寡母,下落如何?是生是死?可曾有人抚恤?那害死忠良的,难道仅王继才一獠?幕后,是否还有黑手,依旧逍遥法外,高官厚禄?欲知后事如何,这桩沉冤究竟如何昭雪,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听得唏嘘不已,扼腕叹息者有之,痛骂奸臣误国者有之,低声议论薛家后续命运、猜测“幕后黑手”者更有之。薛民仰这个名字,连同其忠直敢言、惨遭构陷的悲情英雄形象,开始重新进入市井百姓的谈资,迅速传播,唤起了人们内心深处对“忠奸”、“善恶”最朴素、最本能的判断与义愤。
与此同时,在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广和楼”内,一出全新编排、名为《血溅白绫》的大戏,正在班主亲自督促、全体名角投入、日夜赶工排练。戏中,主角薛民仰被顶尖旦角反串,塑造为面如冠玉、气宇轩昂、一身浩然正气、敢于在金殿上死谏皇帝、面对酷刑宁死不屈的悲情英雄形象,其唱腔设计得高亢激越,悲凉慷慨,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芒与悲剧美。
而在他被构陷下狱、惨死狱中之后,戏台上灯光骤暗,音乐转为诡谲低沉,一个始终以剪影般黑影形象出现、声音经过特殊方法处理显得阴沉诡异、非男非女、仿佛来自幽冥的“神秘角色”悄然登场。这“黑影”在得知王继才已被下狱问罪后,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在空荡幽暗的舞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恻恻狞笑,拖着长音念白道:“嘿嘿除恶需务尽,斩草要除根岂可留下祸胎,遗患将来?”
随即,一道象征着“圣旨”的惨白光束自顶棚突兀落下,光柱扭曲(灯光处理巧妙暗示这圣旨来得蹊跷、阴森),紧接着便是如狼似虎、面容模糊的差役冲上,薛家被抄,女眷凄厉哭喊、披头散发地被粗暴拖拽下台,年幼的孩童在混乱与烟雾中于台角惊恐失踪戏剧以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听觉震撼与情感渲染力,远超说书的口头讲述与小报的文字描述,将悲剧性、悬疑感与对“幕后黑手”的恐惧、愤怒推向高潮。台下观摩排练的戏班成员、其他伶人甚至一些被允许进入的“关系户”,已有人忍不住以袖掩面,唏嘘不已,更有人咬牙切齿,低声咒骂“歹毒”。
短短三四日之内,通过茶馆说书(每日分段,吊足胃口)、戏剧排演(虽未公演,但内部观摩已引起轰动,消息不胫而走)等多渠道、立体式、相互印证补充的传播与渲染,“薛民仰”这个几乎已被时光尘封、被官方档案刻意淡化、被主流话语遗忘的名字,连同其忠直事迹、惨烈结局及家族后续扑朔迷离的悲剧命运,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又似在看似平静的京城信息池中投下巨石,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迅速蔓延、发酵、升温,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士子清谈、乃至闺阁私语中最炙手可热、最具争议性、最牵动人心的话题!
百姓们听得义愤填膺,为忠臣遭遇扼腕叹息,痛骂奸佞的同时,也开始纷纷猜测、议论、传播:那害死忠臣的主犯王继才不是早死了吗?怎么薛家后来还那么惨?妻女为妓,幼子失踪?是不是真像戏里说的、报上写的,还有更坏、更狡猾的黑手藏在后面,一直没被揪出来?这案子,朝廷是不是真该重新彻查?到底是谁这么狠毒,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民意的浪潮,在无形中被精准引导、默默汇聚,形成一股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清晰的、要求“真相”、“正义”与“清算”的汹涌声浪,在京城上空凝聚、回荡。
而这股越来越响的民意声浪,也让某些深藏在繁华京都阴影之下、朱门高墙之内、自认为已安然度过无数政治风波、甚至在新朝中觅得一席之地的人,开始感到一阵阵刺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清楚当年的部分内幕,更了解权力游戏的肮脏规则,也更清晰地嗅到了,那高踞凤座之上、以铁腕冷酷着称的皇后杨仪,其手中那柄已然悄然出鞘、指向陈年旧账的利剑,所散发出的、冰冷刺骨、不死不休的凛冽杀意。风暴,已非将至,而是已然掀起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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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要动真格的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挟民意以令天下,借沉冤以涤污秽,直指他们最心虚、最见不得光、最恐惧被阳光照射的陈年旧账!恐慌,开始在特定的圈子、特定的人群中,如瘟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
京城的风暴,在你亲自布局下,已从舆论、司法、特务多个层面同步掀起,渐成合围之势。苻明恪领衔的三法司专案组,正在浩如烟海的陈旧卷宗中抽丝剥茧,那些泛黄纸页上的每一个墨点、每一处涂改、每一次前后矛盾的记录,都成为他们追寻真相的坐标;凰无情指挥的锦衣卫与新生居情报网络,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已沿着零星线索扑向四方,从京畿到边镇,从市井到庙堂,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无数只耳朵在静中聆听;而民间汹汹议论,茶楼酒肆中的义愤填膺,戏台勾栏里的悲情演绎,小报传单上的犀利质问,更为这场迟来二十年的清算提供了磅礴汹涌、足以摧垮任何障壁的民意基础。
然而,你深知,历史的真相,往往不仅仅记录在官府的故纸堆里——那些档案可以被篡改、被销毁、被精心修饰。真相更鲜活地烙印在那些亲身经历者的记忆深处,流淌在他们私下交谈的秘闻、心照不宣的眼神、以及午夜梦回时仍会惊出一身冷汗的恐惧之中。
而当今世上,储存着最多前朝秘辛、权力纠葛、人事恩怨与未宣之口的“活体档案馆”,无疑就聚集在安东——那个被你打造成旧时代顶尖人物“归宿”与“观察所”的地方。燕王姬胜,历经三朝、军功卓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宗室藩王;前内阁大学士刘文斌,侍奉两代君主、执掌文书机要、熟知诏令起草与传递内幕的“笔杆子”;前尚书令邱会曜,总领六部、协调百官、对帝国行政体系运作如指掌的“大管家”;乃至其他几位历经宫闱风雨、对皇室内部恩怨了如指掌的太妃,以及曾身处权力漩涡边缘、见过许多“不该见”之事的皇子们他们每个人,都是那段已然逝去的历史某个关键侧面的亲历者与沉默见证人。他们的记忆,是比任何卷宗都更真实,也往往更残酷的“史书”。
直接派遣钦差,打着御旨旗号前往安东质询,无疑会打破那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与猜忌。那些老狐狸们宦海沉浮一生,对“调查”、“问话”有着本能的警惕与抵触。一旦感觉风向不对,他们完全可能选择三缄其口,用“年迈昏聩”、“记不清了”等托词搪塞,或将真实记忆用层层修饰包裹起来。你需要一个更巧妙、更自然,也更能激发某些人主动性、甚至将其转化为“同盟”的方式。
你没有丝毫犹豫,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了皇宫内那间只有你和极少数心腹知晓、墙壁经过特殊处理以防窃听的机密电报室。室内陈设简洁,只有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上面放置着那台最新式、配备了高强度加密齿轮与自编密码本的军用短波发报机,以及对应的收报机。墙壁上挂着大幅的《坤舆概览图》与《大周主要电报线路网络图》。昏黄的气灯映照着冰冷的金属机身,散发出一种属于新时代的、冷静而高效的力量。
你在发报机前坐下,手指抚过冰凉的按键。此刻,你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朝局、安抚各方、在无数奏章中勾勒蓝图的帝国执政者,而是一个精准的猎手,即将通过无形的电波,在千里之外布下一着绝妙的棋。你要写的,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封“家书”,一封足以搅动深潭、让隐藏的巨物自行浮出水面的“问询”。
你略作沉吟,提笔在特制的电报纸上拟写发往安东燕王府的绝密电文。电文内容需精心设计,既要传达京城调查已取得关键突破的紧迫信息,又要暗藏机锋,巧妙地将燕王本人也“裹挟”进调查的叙事之中,更要能精准触动收报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的骄傲、他的名誉、他与薛民仰未竟的友谊、以及他可能被牵连的疑窦——从而激发其最大的能动性,让他自愿、甚至迫不及待地去扮演那个“历史真相挖掘者”的角色。
片刻后,电文拟就。你再次逐字检查,确认每个词都恰到好处,既有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又有执政者对藩王的告知,既有对已掌握情报的透露,又有精心留白的疑问,尤其是那句关于“与王叔存有龃龉之辈”的暗示,堪称点睛之笔。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亲手按下发报键。
“嘀嗒嘀嗒嘀嗒”
有节奏的、代表不同字母与数字的电码声,通过埋设地下的专用电缆,穿越千里山河,以这个时代近乎神迹的速度,奔向遥远的安东。这声音冰冷、单调,却承载着足以让无数人命运翻转的信息。
电文如下:
“安东燕王府,姬胜王叔亲启。密。”
“安东一别,倏忽旬月,王叔安好?甚念。”
“前番家宴所托,探查教坊司岳氏女一事,已有确凿。此女岳明秀,实乃薛公民仰之长女,为避祸计,从母姓。其弟,即当年于薛府门前,曾出言不逊、冒犯王叔之稚童,失踪已近廿载,下落迄今成谜。朕已严令锦衣卫并有关司衙,全力侦缉,务求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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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此案蹊跷丛生,恐非止于王继才一獠。据新近所获密档所示,王逆构陷薛公之时,竟另有宵小,上密奏于先帝,再劾薛公遗属,言辞恶毒,请旨严惩,此奏于薛公冤死、王逆尚未伏诛之际,便已埋下祸根,致薛家终遭抄没,妻女没入教坊。此幕后黑手,用心之险,手段之毒,犹甚王逆!其奏本署名之处,竟遭墨污,显系有意遮掩。”
“朕百思不解。薛公已逝,王逆方炽,又是何人当初对薛家孤寡紧追不放,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忽忆及,当年朝中,似有与薛公政见相左,或与王叔您存有龃黠之辈。未知此黑手,会否与此等陈年旧怨有所牵连?”
“朕久疏朝堂旧事,细节多茫。王叔久镇安东,德高望重,且与刘文斌、邱会曜等前朝耆老,比邻而居,时常往来。诸老皆历事多朝,堪称‘活史库’,于当年朝局脉络、人事恩怨,所知必深。”
“敢请王叔,得暇时代朕垂询诸老:依诸老记忆所及,当年庙堂之上,除王继才外,究系何人,对薛民仰公嫉恨最甚?或与王叔您,积怨颇深?此人后来仕途如何?可有异常?”
“此事关乎忠良沉冤,亦关乎朝廷纲纪。盼王叔慎秘查访,速复。”
“侄婿 杨仪 顿首。即日。”
电波穿越云层与大地,消失在天际线的另一端。
几分钟后。
安东,燕王府邸。
这座王府虽不及京城王府轩丽,却占地广阔,格局宏大,隐隐有军营式的规整与肃杀。后院幽静的书房乃是燕王处理军务、读书静思之所,陈设古朴厚重,多兵刃舆图,少金石玩器。此刻,燕王姬胜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汽灯,翻阅着几份关于辽东边镇防务调整与安东新军编练的请示公文。他看得专注,时而提笔批注,字迹遒劲有力,虽年过五旬,久经沙场的气质与掌兵多年的威仪却丝毫未减。
“王爷!”亲信侍卫长手持一张墨迹犹新的译电纸,步履匆匆而入,即便在自家府邸,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面色凝重,“京城,加急密电!皇后殿下亲发!”
姬胜闻声抬头,浓眉微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随口道:“杨仪那小子又有什么事边饷?铁路?还是他那工坊又要借调工匠”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电文开头,但只扫了数行,脸上的慵懒与随意便瞬间褪去,被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与逐渐加深的凝重所取代。他坐直了身体,阅读的速度明显放慢,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
越往下看,他脸上的神色越是变幻不定。看到岳明秀身份确认、其弟失踪时,是沉痛的恍然与一丝愧疚;看到“幕后黑手”、“密奏”、“墨污署名”时,是震惊与骤然升腾的怒意;看到“薛家终遭抄没,妻女没入教坊”的具体描述时,捏着电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而当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与王叔您存有龃龉之辈”、“会否与此等陈年旧怨有所牵连”这几行字时——
“啪!!!”
坚硬的红木书案,被他蒲扇般、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一拍,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案上沉重的青铜笔架、青瓷砚台、乃至几份摊开的公文,齐齐跳起,又哐当落下,墨汁溅出少许!
“岂有此理!!!”
一声暴吼,如同被侵入了领地的受伤猛虎所发出的咆哮,震得书房雕花木格的窗纸都嗡嗡作响,梁柱似乎也簌簌落灰!姬胜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前倾、颤抖,手中那张译电纸已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攥得皱缩成一团,几乎碎裂!
他震惊!
震惊于杨仪的动作如此之快,手腕如此之硬!
不仅迅速查清了岳明秀的真实身份,连其幼弟当年骂过自己这等细微旧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更在如此短时间内将调查矛头从明面的王继才,指向了隐藏更深、行事更毒的“幕后黑手”!这份效率与洞察力,让他这个沙场老将也感到一阵寒意。
他恍然!恍然于薛家当年的最终悲剧,竟真如杨仪电文所推测,另有隐情!并非简单的“株连”或“惯例”,而是有人在王继才构陷得手、薛民仰冤死之后,仍不罢休,落井下石,上了那道致命的“密奏”!这彻底解释了他多年来的一个巨大疑惑与隐隐的不安:为何薛家在明确拒绝自己的庇护后,会落得那般彻底、那般迅疾、那般不留余地的凄惨下场?原来真有卑劣小人,在背后操纵,行此绝户之计!自己当年竟未能察觉,未能阻止?!
他愤怒!愤怒于竟有如此阴险歹毒、毫无底线之徒,在一位忠直之臣含冤而死后,还要对其手无寸铁、孤苦无依的孤儿寡母赶尽杀绝!这不仅仅是针对薛家,更是对他姬胜当年力排众议、举荐薛民仰之举的公然践踏,是对“知人善任”、“庇佑忠良”这些他毕生信奉之道的残酷嘲弄,是对“忠义”二字最彻底的亵渎!这怒火,烧灼着他的肺腑,让他双目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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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让他感到刺骨寒意、奇耻大辱,乃至杀意奔腾的,是杨仪电文中那看似不经意、实则诛心至极的暗示——“会否与王叔您存有龃龉之辈有关?”
这混账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姬胜吗?!是怀疑我因为当年被那个痛失父亲、口不择言的黄口小儿当街骂了几句,就怀恨在心,气量狭小到暗中指使或纵容别人去报复薛家遗孤?!还是更恶毒地怀疑,我与那“幕后黑手”本就有所勾结,共行此不义之事?!
我姬胜一生,纵横沙场,快意恩仇!要对付谁,自会明刀明枪,在朝堂争辩,在战场见真章!何曾做过,也绝不屑于做这等藏头露尾、下作阴毒、欺凌妇孺的龌龊勾当!这简直是对他数十年戎马生涯、对他一生秉持的骄傲与人格的莫大侮辱!
然而,胸中怒火澎湃之后,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与警觉,如同北地的寒流,悄然袭来。杨仪此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果决狠辣,他绝不会无的放矢。他将此点破,固然可能有试探之意,但更可能是一种提醒,或者说,一个无法拒绝的、将他也彻底拉入这场清算的“邀请”。那“幕后黑手”,当年或许真的与自己有过旧怨,或是在某些政见、利益上有过冲突。其针对薛家,未必没有一石二鸟之意——既铲除了“薛逆余孽”向先帝表功,又能借此打击、恶心甚至构陷自己这个与薛民仰有举荐之谊的藩王!自己,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那黑手算计中的一环,是潜在的受害者,或者至少是意图牵连的对象!而自己竟懵然不知二十年!
“好!好得很!”姬胜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与杀机,眼中寒光四射,仿佛回到了当年指挥千军万马、鏖战于尸山血海的战场,“竟然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来了!还想让本王替你背黑锅?杨仪这小子,心思倒是歹毒不过,这次,本王倒要谢谢你的‘提醒’!”
他猛地将手中那团皱缩的译电纸狠狠拍在桌面上,胸膛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震动。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地:
“来人!”
“在!”侍卫长凛然应声,腰杆挺得笔直,他从王爷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只有在面对最凶残的敌人时才会散发的杀气。
“备马!立刻去安老院,刘文斌大学士府上!要快!”姬胜语速极快,“再派一队得力的人,去把邱会曜那个老东西,‘请’到刘府!记住,是‘请’!客气点,但必须立刻、马上到!就说本王有要事相询,关乎陈年旧案与故人性命!”
“再传令王府卫队与亲兵营,自今日起,外松内紧!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准擅自离府,也不准与京城方面私下传递任何消息!给本王把门户看紧了!”
“本王今天,倒要亲自问问这两个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老家伙!”
姬胜的目光如电,穿透窗棂,投向远处那片被称为“安老院”的宁静建筑群,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一种被彻底激起、属于沙场老将的凌厉杀气,更有一股被冒犯、被利用、被隐瞒的滔天愤懑。
“二十年前,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一石二鸟、断人绝户、还想把脏水泼到本王身上的阴毒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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