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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选择未来(1 / 1)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温暖而澄澈的光柱,斜斜地洒在那张巨大而华丽的龙凤合欢榻上,将相拥而卧的你和姬凝霜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宁静的金色光晕之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时光本身也在此刻变得慵懒而绵长。寝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的热气与龙涎香的宁神气息交织,营造出一个与外界血雨腥风全然隔绝的、只属于你们二人的静谧世界。

在刚刚达成了关于帝国未来最高战略、最核心共识之后,先前讨论时那种激昂、理智甚至略带冷酷的氛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和谐与心灵相通的松弛。巨大的蓝图已然绘就,前路虽然漫长艰险,但目标一致,彼此托付,这种确信感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慰藉。

你微微侧头,看着怀中仍旧沉浸在激动与憧憬情绪中的女帝。她凤目微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绝美的容颜上还残留着一丝因畅想未来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那模样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应有的娇憨与满足。你心中微软,忍不住伸出手指,带着十足的宠溺,轻轻刮了一下她那挺翘精致的琼鼻。

“嗯?”她鼻尖微痒,睁开眼,带着一丝初醒般的懵懂望向你。

“刚才说到孩子,”你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目光却洞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心里那点小心思,朕还不知道?怕是巴不得把他天天拴在身边,当个眼珠子似的宝贝看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吧?”

“格局,小了。”

姬凝霜被你一语道破心思,绝美的脸上红晕更甚,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耳根。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被看穿的羞恼,下意识地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你坚实的胸膛,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朕朕还不是舍不得他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你低笑一声,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她披散在锦缎上的、如上好绸缎般柔顺光滑的长发,用一种循循善诱、而非命令的口吻,缓缓说道:“凝霜,你想想,皇宫是什么地方?”

她微微抬起眼,露出疑惑的神色。

“是全天下最富丽堂皇、最尊贵无匹的地方,但同时也是最冰冷、最无情、最能扭曲人性的巨大囚笼。”你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她心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权力的算计、利益的权衡和无数隐秘的鲜血。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从小就在这高高的红墙之内,看着一群人或真心或假意地对他卑躬屈膝,在阿谀奉承与阴谋算计的夹缝中长大。耳濡目染的,是朝堂的倾轧,后宫的心计,是等级森严的尊卑,是视百姓如蝼蚁的傲慢。那样养出来的,不会是一个心怀天下、明察民情的帝王,只会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不懂真情为何物、最终在孤独和猜疑中变成真正‘孤家寡人’的可怜虫。”

姬凝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如何不知你所说的残酷真实?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而直接地剖开这华丽外衣下的脓疮,尤其是针对她未来的孩子。一丝寒意掠过心头,但随即又被你话语中深沉的关切与远见所替代。

“所以,”你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明悟与挣扎,继续用那种为她描绘美好未来的语气说道,“我已经给母后发了电报。等孩子平安出生,稍作休养之后,就秘密送往安东,由她亲自抚养照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会像一个最普通的孩童一样成长。”

你看到姬凝霜瞬间抬起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不舍、担忧,还有一丝母性本能的抗拒。你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描绘着你心中理想的成长蓝图:

“我要让他,和母后与我的女儿效仪一起,在一个没有阴谋诡计、没有你死我活争斗的环境里长大。那里或许没有京城的极致奢华,但会有最干净的空气,最温暖的阳光,最真诚的笑脸。”

“我要让他在鲜花、欢笑和同伴的掌声里长大,而不是在朝臣的山呼万岁和宫人战战兢兢的伺候中迷失自我。”

你的语气渐渐变得深远而有力:

“我要让他知道,支撑起这个帝国的,不仅仅是玉玺和朝堂。他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摸,用心去体会——钢铁是如何在高温熔炉中炼就,又如何被轧制成铁轨,延伸向远方的;粮食是如何从一粒种子,经过农人的辛勤劳作,在泥土中生长,最终变成滋养万民的食粮的;他要了解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是如何劳作一日,一个在田埂上挥汗的农夫是如何计算收成,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又是如何经营生计的。他需要懂得尊重劳动,理解民生之多艰,明白帝国最坚实的根基,不在紫禁城,而在那万千平凡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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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的未来”你顿了顿,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姬凝霜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尤其是皇室成员固有认知的话,

“是继承大统,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还是遵从自己的兴趣与天赋,去当一个设计桥梁铁路的工程师,一个货通南北的商人,一个钻研格物之学的学者,甚至,如果他真心喜欢并愿意投入汗水,去当一个脚踏实地、春种秋收的农民我希望,你我能达成一致,尊重他自己最终的选择。他的价值,不应该,也不能仅仅由‘能否当皇帝’这一条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孩子,首先应该是一个健康、快乐、有健全人格和对世界有贡献的人,其次,才去考虑他是否适合以及是否愿意承担那份最沉重的责任。”

姬凝霜彻底怔住了,凤目圆睁,红唇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所见的现实、所被灌输的理念,无一不将“皇子”与“皇位继承人”牢牢绑定。皇子的存在意义就是争储、就是学习为君之道,他们的命运从出生起似乎就只有一条路——那条通往权力顶峰,同时也通往无尽孤独与风险的路。从未有人,也从未敢有人设想,一个皇子,一个帝国可能的继承人,竟然可以有除了当皇帝之外的、如此“平凡”甚至“低微”的选择?这简直是对千年宗法、对皇室尊严、对权力逻辑最根本的挑战和背叛!

然而,当她望进你那双眼眸时,那里面的深邃、清澈、以及毫无玩笑意味的认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固有认知的迷雾。她忽然意识到,你不是在说疯话,也不是在安慰她,你是真的在思考,在规划,并且坚信这是正确的道路。你想给予孩子的,不是被命运绑架的、看似辉煌实则冰冷的人生,而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可以自由探索、并为自己选择负责的真正的人生。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茫然、冲击,以及更深层感动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她。震惊于这设想的大胆,茫然于这未来的不可预知,冲击于旧有观念的碎裂,而感动则源于你这份超越了时代、超越了权力本身、纯粹基于对“人”的尊重与爱的、深沉而广博的父爱。这份爱,比任何山盟海誓、任何权力共享,都更让她心弦震颤,灵魂悸动。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触摸到了你内心深处那幅宏图的边缘——你要创造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帝国,一个富庶的社会,更是一个崭新的、尊重个体、释放潜能、让每个人(哪怕是最尊贵的皇子)都能有机会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新世界。那个世界,不再有生来就被注定、无法挣脱的身份枷锁。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微红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光洁的脸颊,滴落在你胸前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这泪水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心灵被彻底震撼、被崇高理想所照亮后的净化与共鸣。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确认这个承诺。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有些颤抖,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觉悟:“好朕都听夫君的。就按你说的办。让他去安东,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他的未来让他自己选。”

但随即,那属于母亲的本能、那深入骨髓的眷恋又涌了上来。她像任何一个即将与幼子分离的普通母亲一样,抬起泪眼,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补充道:“不过你你得答应朕,每年至少要让母后带他回来一趟,让朕看看他抱抱他朕这个当娘的,总不能总不能不认识自己孩子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紧紧抓住了你的衣襟。

“当然。”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没有丝毫犹豫,含笑应允。你俯下身,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那咸涩的滋味仿佛也带着蜜糖般的暖意。然后,你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她的鼻尖,最后,印上她微微颤抖的、带着泪痕的唇瓣。这是一个深情的、带着无尽抚慰与坚定承诺的吻,驱散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离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孩子身在何方,你们彼此,以及你们共同创造和守护的这份爱与未来,永不分离。

大周,安东府,新生居火车站。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洪亮、仿佛能撕裂空气的汽笛轰鸣,一列黑色的钢铁巨兽喷吐着滚滚浓白的蒸汽,在铿锵有力的车轮与铁轨撞击声中,缓缓驶入了安东府新生居区那座崭新、宽阔、忙碌异常的火车站。站台上,穿着统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人群熙熙攘攘,搬运货物的板车来回穿梭,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清晰的生产通知或列车到站信息,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工业时代特有的活力与效率。

几天后,安东府火车站。

一节高级包厢的车门打开,前尚书令邱会曜搀扶着自己年迈的老妻杨怀燕,带着一双神情复杂的儿女邱明远、邱玉婉,以及几十名精简后依旧惶惑不安的家仆,有些踉跄地踏上了安东府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水泥月台,而非京城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机油、以及一种似曾相识的、混合了金属与活力的气息,耳中充斥着全然陌生的机械噪音。举目四望,远处是林立的、冒着袅袅烟囱的厂房轮廓,近处是样式统一、干净整齐的多层砖石楼房,街道宽阔,还跑着当年你试制的叮当作响的城内通勤小火车。这一切,与记忆中风雅精致、亭台楼阁、车水马龙但暮气沉沉的洛京,形成了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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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会曜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这不算陌生的空气,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不是去鄯善),有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这完全陌生的环境),有对家族前途的忧虑(儿子被安排进供销社,算是皇后的“恩典”,但前途未卜),更有一种被连根拔起、抛入未知激流的巨大失落与惶恐。他不知道,在这片皇后打造的、名为“新生”的、却透着冰冷钢铁气息的土地上,等待他这位“鄯善侯”(一个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谬讽刺的爵位)和邱氏满门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然而,他的不安很快被打消了,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平和甚至略带“礼遇”的方式。

一位身穿素白僧衣样式长裙、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面容端庄秀美、神情圣洁慈悲、气质温婉出尘宛如观音大士临凡的绝色女子,早已带着几名衣着整洁、态度恭敬的工作人员,静候在贵宾通道口。正是“血观音”(或者说“容嫔”娘娘)苏婉儿。只是此刻她身上再无半分血腥戾气,只有一派令人心静的安宁。

“邱大人,一路辛苦了。”苏婉儿的声音温和如水,令人如沐春风,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周到,“妾身苏婉儿,奉陛下和殿下之命,特来迎接邱大人一家。旅途劳顿,请先随我来,安顿歇息。”

没有镣铐,没有呵斥,没有诏狱的阴森。邱会曜一家有些茫然地跟着苏婉儿,登上了几辆他们从未见过的内部宽敞舒适的黑色马车。车子没有颠簸,平稳地驶出车站,穿过整洁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片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建筑雅致,门口挂着“安老院”牌匾的区域。

“社长有令,”苏婉儿一边引路,一边温声解释,“邱大人劳苦功高,年事已高,且身体欠安,无需再参加集体劳动。这三座相邻的、带独立小院的平房,便是皇后特意吩咐为大人及家眷准备的居所。屋内一应生活用品均已备齐,若有短缺,可随时向院方提出。”

她指了指其中一座稍大、带着个小花园的院子:“这是您与夫人的。旁边两座,是令郎、令媛及随行仆役的住所。至于令郎与令媛的工作安排,按新生居规程,需先进行为期半月的‘参观学习’,了解新生居的各项规章、制度与生产生活情况。之后,会根据他们的考核情况与个人意愿,安排到供销社或其他合适岗位上岗。明日会有专人前来接引他们开始学习。”

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称得上体贴。邱会曜夫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眼前不是牢狱,而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实实在在的“住处”。

安顿下来,已近午后。简单的梳洗后,饥肠辘辘的一家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了安老院宽敞明亮的公共食堂。当邱会曜和杨怀燕看到食堂窗口内那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菜肴,以及打菜板上明确标着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伙食管饱”的标准,并亲眼看到几位先来的老人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找座位时,再次被震惊了。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鲜香扑鼻,时蔬青翠欲滴,还有一大盆飘着蛋花和紫菜的免费例汤。这伙食,别说比他们想象中的“流放犯人”待遇,就是比许多京城中等人家,也丝毫不差,甚至更实惠、更干净。

他们打了饭菜,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邱明远和邱玉婉还有些拘谨,但邱会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又扒了一口粒粒分明的米饭,一股奇异的踏实感,混杂着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简单,却也最安心的一顿饭。没有食不甘味的忧虑,没有席间的机锋暗箭,只有食物本身的味道,和一家人劫后余生、围坐一桌的平静。

饭后,邱会曜婉拒了儿女陪同,只携着老妻杨怀燕,在这座干净整洁、绿树成荫、甚至还有小池塘和健身器材的安老院里慢慢散步,消食,也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清新,许多老人或在树下对弈,或在空地上打拳,或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闲聊,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逸祥和的神色,与京城勋贵圈那种即使养老也带着矜持与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

然后,他看到了“故人”。

他看到了前内阁大学士、以书法闻名朝野的刘文斌,正和几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围在一张石桌旁,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全无昔日阁老的持重风范。

他看到了前刑部缉捕司郎中、以侦破奇案,探案如神着称的张自冰,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精神矍铄、一丝不苟地在空地上打着一套舒缓的养生太极拳,动作沉稳流畅,眉宇间竟有一丝平和。

他甚至看到了已故老庆王的遗孀、那位年轻时以泼辣善妒闻名的老王妃,此刻正和几个老太太一起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手里飞快地织着毛线,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发出惬意的轻笑。

,!

所有的人,脸上都没有了过去的官威、戾气、骄矜或愁苦,只剩下一种被时光沉淀后的、发自内心的安详与平静。仿佛过往的荣耀、争斗、恩怨,都已是上辈子的事,被这安东府的阳光和崭新的生活秩序,洗涤得干干净净。

而当他信步走到院子中央一处爬满藤蔓的宽敞凉亭附近时,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足以彻底颠覆他整个世界观和认知体系的一幕奇景!

他看到了废后薛中惠(姬承昇母)!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布衣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正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看到了张太妃(姬隼母)!她系着围裙,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几样洗净的蔬菜,似乎在择菜,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看到了李太妃(姬魁母)!她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时不时抬头参与一下话题。

他看到了王太妃!她手里拿着一个未完工的、织了一半的红色小毛衣,针脚细密,正低头比划着尺寸。

而这几位,曾经在大周后宫之中为了儿子、为了地位、为了圣宠,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结下不知多少解不开仇怨的女人,此刻,竟然围坐在一起——嗑瓜子、择菜、织毛衣、看书、聊家常!

而在她们中间,被隐隐簇拥着的,赫然是那位身份最为敏感、传言中与皇后关系匪浅、甚至为皇后生下了私生女(梁效仪)的太后,梁淑仪!她也穿着寻常的棉布衣裙,未施粉黛,却气度雍容温和,正含笑听着众人说话,不时点头,手中还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女孩。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邱会曜在京城那座冰冷华丽的皇宫中,从未在任何一位后妃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些市井烟火气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淡日子里的温暖与惬意。

邱会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思维彻底停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为连番打击而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山、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穿着沾着些许油污的蓝色工装、却笑得异常爽朗的壮汉,肩上轻松地扛着一个七八岁、同样穿着工装小号衣服、咯咯直笑的男孩,另一只手还帮身边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穿着干净灰色短褂的男子,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行李箱,三人有说有笑地朝凉亭走来。

那壮汉,赫然是曾经勇武过人、性格鲁直的大皇子,姬魁!(如今化名孟胜)

那文质彬彬的男子,则是曾经心思机敏、擅长经学的二皇子,姬隼!(如今化名仲鸣)

二皇子身边,还跟着一位衣着朴素但整洁、面容温婉的妇人(他的王妃),以及一对活泼可爱的儿女。那妇人正笑着对姬隼说:“仲鸣,你这次从遂仰县供销社调回来述职,能住几天?给孩子们带什么新奇玩意儿没有没有?” 语气亲昵自然,充满了寻常家庭夫妻间的烟火气。

而在凉亭的另一侧,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沉静、穿着的蓝色长衫的青年,正安静地、仔细地用一把小刀为一个雪梨削皮,动作专注而柔和。削好后,他将雪梨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轻轻推到废后薛中惠面前。“母亲,润润喉。” 声音温和。

那青年,正是曾经醉心典籍、沉默寡言的四皇子,姬承昇!(如今化名季诗学)

他的身边,一位同样气质娴静的女子(他的王妃),正一脸幸福地抱着一个咿呀学语、挥舞着小手的女婴,轻声逗弄着,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皇子、废后、太妃?这分明就是一幅最普通、最平凡、却也最真实、最温暖的——三代同堂、共享天伦的市井全家福画卷!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谨小慎微的礼仪,没有隐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剑影,只有亲人团聚的喜悦,日常生活的琐碎,和彼此之间自然流露的关怀。

就在邱会曜如同泥塑木雕般石化在原地,灵魂受到剧烈冲击,过往数十年形成的世界观、权力观、伦理观轰然崩塌、却又隐隐有新的东西在废墟下萌发的时刻——

太后梁淑仪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梁效仪),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表情奇怪的陌生爷爷。她好奇地眨了眨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邱会曜,用天真无邪、奶声奶气的声音,清晰地问道:“娘——”

“这个爷爷,也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

邱会曜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两个字蕴含的简单而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他猛地看向梁效仪,看向她那清澈见底、毫无心机、只有纯然好奇的眼眸。那眼眸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震惊,也仿佛照见了他过去数十年的宦海沉浮、算计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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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扫过凉亭下那一张张平和带笑的脸,扫过远处下棋、打拳、织毛衣的“故人”,扫过这整洁、安宁、充满生活气息的安老院,扫过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和电车铃声

忽然间,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透彻的光,撕裂了他心中最后的重重迷雾与枷锁。

他明白了。

他彻底、完全、透彻地明白了。

在京城,在旧的时代,他是尚书令邱会曜,是权力的追逐者与囚徒,是棋盘上的棋子,也是执棋的赌徒之一。在那里,人与人的关系是上下尊卑,是利益同盟,是政敌对手,是随时可能互相倾轧吞噬的猛兽。

而在这里,在这个由皇后杨仪亲手缔造、命名“新生”的世界里,没有“罪臣”,没有“废后”,没有“皇子”,没有“太妃”。甚至,可能也没有绝对的“尊卑”与“贵贱”。

有的,只是放下了过往包袱、挣脱了身份桎梏的——“人”。

有的,是劳动换取报酬的踏实,是凭本事吃饭的尊严,是邻里互助的温暖,是家庭团聚的亲情,是午后阳光下的一盘棋、一件毛衣、一把瓜子、一本闲书所带来的、最简单也最真实的——“生活”。

那些曾经纠缠不休、你死我活的仇恨、恩怨、算计、野心,都被这崭新而强大的生活洪流,冲刷得淡了,远了,最终或许真的能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旧的时代,连同它那套精致的残酷规则、森严的等级秩序、以及附着其上所有人的命运轨迹,已经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地“死”去了。乾清宫前的血,诏狱中的哀嚎,洛京城的清洗,是它最后的葬礼。

而他,邱会曜,这个旧时代最后的“尚书令”,竟有幸被那只翻云覆雨手,从注定陪葬的废墟中捞出,抛入了这汹涌而来的、名为“新生”的时代洪流边缘,并亲眼见证了它的“新生”,以及这新生所带来的、不可思议的平和与可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尽唏嘘、巨大释然、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切希望的暖流,缓缓涌遍他的全身。他佝偻了许久的背脊,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那经年累月的焦虑、算计与暮气,仿佛也被这午后的阳光,冲淡了几分。

他知道,从走下火车的那一刻起,他作为“尚书令邱会曜”的人生,已经彻底终结。而作为“安老院住户邱会曜”的第二人生,就在这片陌生的、却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悄然开始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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