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冰凉的茶汤入喉,带着一丝清苦的回甘。
当程远达带着一颗被彻底安抚、收服,甚至生出几分“士为知己者死”般感慨的心,千恩万谢、步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地退下之后,你并未选择就此结束今夜这场漫长而精彩的大戏。
你对身旁那位早已对你的种种手段叹为观止、凤目中异彩连连的女帝,使了一个眼色。
“凝霜,”你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征询,“你先行回凰仪殿歇息,等我片刻。”
姬凝霜冰雪聪明,与你心意相通,瞬间就明白了你的意图。她的凤目之中闪过一丝了然,一丝期待,更有一丝对你接下来“授课”内容的浓厚兴趣。她知道,你要开始为她上另一堂生动的“帝王心术”实践课了,这次的对象,是那些隐藏在“忠直”、“忧国”、“明哲”面具下的、不同的“臣心”。她柔顺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我等你。”随即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离去。她将舞台完全留给了你,也留给了即将登场的“演员”们。
你对着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偏殿门外、低眉顺目却将一切动静尽收耳底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吴胜臣,淡淡地吩咐道:“吴胜臣。”
“老奴在。”吴胜臣立刻躬身入内,垂手听命。
“去,把大理寺卿吕正生、刑部尚书钱德秋、内阁大学士于勉,”你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三位大人,给本宫,‘请’回来。”
“记住,”你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请”字上那微微加重的读音,以及随后的补充,却让吴胜臣心领神会,“要‘客气’一点。莫要惊扰了其他大人。还有”
你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吴胜臣:“一个,一个地‘请’。本宫,想和他们单独聊聊。”
“老奴,明白。”吴胜臣深深一躬,不再多问一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执行你这道看似简单、实则意味深长的命令。他知道,皇后又要“点化”某些“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了,而过程,恐怕不会太愉快。
很快,第一个“幸运儿”被带到了你的面前。
正是那个刚刚还在宫墙之外,慷慨激昂、痛心疾首的“诤臣”——大理寺卿,吕正生。
他被吴胜臣“客气”地引领回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惊惶与不解。显然,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刚刚离开不久,甚至可能还没走出宫门,就被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亲自“请”了回来。这种去而复返,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刻,由如此身份的人出面,本身就透着极大的不寻常和压迫感。
他进入偏殿,看到偌大殿内只有你一人端坐主位,烛光将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之中,却依旧残留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倔强与那股自以为秉持“正道”的底气。
他勉强镇定心神,走到御阶之下,对着你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皇后殿下深夜再次召见微臣,所为何事?”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与你平静的视线一碰,又迅速垂下,但语气却硬了几分,“若若是因微臣方才在宫外,与同僚议论了几句,言语或有失当,触怒了天颜,微臣无话可说!但凭处置!”
他摆出了一副“文死谏”、引颈就戮的架势,仿佛这样就能彰显他的风骨与不屈。
你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模样,却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吕大人,”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是觉得,本宫处置邱会曜,有失公允,冷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令他们寒心了,是吗?”
你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没有给他任何迂回闪避的余地。
吕正生身体一僵,梗着脖子,那股“诤臣”的劲头似乎又被激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微臣不敢妄议天心!只是邱尚书他他毕竟有拨乱反正、揭露逆谋之功于前!即便有过,功过相抵,也不当受如此如此严惩!如此对待功臣,恐非明君圣主所为,亦非朝廷取信天下之道!长此以往,臣恐臣恐人心离散,无人再肯为国效力!”
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为国为民、仗义执言的忠臣形象。
“明君所为?朝廷取信天下之道?”你的笑意更浓了,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冰冷刺骨!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那本宫倒要好好请教一下吕大人了!”你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有丝毫温和的假象,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砸落,带着凌厉的质问与滔天的怒意!
“邱会曜身为兵部尚书时,他手下京营将领,贪赃枉法,倒卖军资,喝兵血,吃空饷,甚至勾结京城勋贵,暗藏甲胄,图谋不轨!此等动摇国本、形同谋逆的滔天大罪,在你大理寺卿眼中,算不算违法?!该不该究?!该不该办?!”
“北军营,军备废弛,士卒连日常操演都无法进行,将校只知克扣享乐,军士懒散,演武场的草都有人那么高!南军营,将朝廷武备,公然倒卖于市井甚至外藩,中饱私囊!羽林军,身为天子亲卫,十人射箭九人脱靶,连军营都要自己家里的民夫仆妇打理,纪律涣散至极,形同乌合之众!此等糜烂至斯、徒耗国帑、毫无战力的军队,在你看来,算不算犯罪?!该不该整?!该不该肃?!”
你的质问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响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吕正生的心头,也砸在这寂静的偏殿之中,激起隆隆回响。
“这些人,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经年累月,是积重难返!他们是国家的蛀虫!是啃食大周血肉骨髓的毒瘤!本宫要清查,要整顿,要铲除这些毒瘤,他们才狗急跳墙,悍然发动兵变,要将本宫与陛下置于死地,要将这江山拖入战火!”
你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都跳动了一下。
“本宫再问你!”你的目光死死锁住吕正生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邱会曜,作为他们曾经的顶头上司,作为曾经的兵部尚书,现任的尚书令,对这一切,真的就一无所知吗?!嗯?!”
“他知不知道北军无法操练?知不知道南军在倒卖军械?知不知道羽林军已不堪一用?他知不知道他手下那些将领在贪墨,在勾结勋贵?!”
“他不是不知道!”你斩钉截铁,替他说出了答案,“他是放纵!是默许!是姑息养奸!甚至,是将这些人,这些势力,当成了他巩固权位、经营私利的工具和筹码!这不是失察!这是渎职!是纵容!是同谋!”
吕正生被你这连珠炮般、有理有据、直指核心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张口结舌。他想反驳,想说“法不责众”,想说“积弊难返”,想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在你列举的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在他自己身为大理寺卿却对这些明显违法乱纪之事未能有力纠劾的失职面前,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本宫念在他最后关头迷途知返,提供了关键情报,还帮助提供虚假消息,引诱叛军上钩,并未深究其同谋之罪,仅仅以‘失察’、‘御下不严’之名,将他明面‘流放’,已是念其年老,已是天大的恩典!已是给天下,给朝廷,一个体面的交代!”
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摇摇欲坠的吕正生,眼中寒芒如实质般刺向他。
“而你,吕正生!”你直呼其名,声如雷霆!
“你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纠劾百官不法,肃正朝廷纲纪!是你的本分!是你的职责!”
“对如此明确、如此严重、如此动摇国本的违法乱纪之事,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滋长、蔓延!为何始终不见你有一份像样的弹章?!不见你有一次有力的追查?!不见你为这糜烂的军备,为那些被喝兵血的士卒,发出过一次真正振聋发聩的呼喊?!”
“是你的眼睛瞎了?!还是你的耳朵聋了?!亦或是,你的笔,你的法度,都只是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用来装点门面、应付差事的摆设?!”
“你自己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如今,却还有脸在这里,摆出一副忧国忧民、仗义执言的嘴脸,来指责本宫‘卸磨杀驴’?!来质问本宫是否令‘忠臣寒心’?!”
“吕正生!”你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无尽的威严与鄙夷,“你告诉本宫!你这个大理寺卿,到底称不称职?!你所谓的‘风骨’与‘直言’,到底有几分是真为了社稷,有几分,只是为了成全你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道德君子虚名?!”
轰——!!!
你的最后一番话,如同九天落下的最狂暴的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吕正生的天灵盖上!劈碎了他所有的道德外壳,劈散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劈开了他一直不敢直视的、自己内心深处的怯懦与失职!
他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蹬蹬蹬”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殿柱才勉强稳住。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引以为傲的、赖以立身处世的“道德”、“法度”、“程序正义”,在你所列举的血淋淋的事实、无懈可击的逻辑、以及对他自身严重失职的凌厉指控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弹劾?为什么没有追查?
因为难?因为涉及军方,涉及勋贵,牵涉太广?因为法不责众,积重难返?因为不想得罪同僚,不想惹祸上身?因为习惯了那种表面平和、实则麻木的官场氛围?
无数借口涌上心头,但每一个借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卑劣,那么可耻!
他忽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最可悲的人。自己那点可怜的、沉浸在道德文章和清流名声中的“风骨”,在真正的国家危难、在铁腕的改革者、在需要刮骨疗毒的勇气面前,显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多么的迂腐不堪!他甚至连做一把“弓”、一条“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根本未曾真正“拉弓”,未曾真正“猎兔”!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信仰崩塌、连灵魂都被抽空了的模样,你知道,火候到了。摧毁他旧的认知和骄傲,只是第一步。
你缓缓坐回座位,语气也奇异地缓和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凌厉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虽然这“腹”是真是假,只有你知道。
“本宫知道,”你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疲惫,“你是个直臣,心里揣着‘道义’二字,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本宫欣赏。”
吕正生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空洞的灰败,仿佛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但水至清则无鱼。为政之道,尤其是处置这等盘根错节、积弊如山之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凭一时意气,拘泥于简单的‘对错’、‘功过’。”你的声音平缓,像是一位长者在教导后辈,“有些事,需雷霆手段,有些事,需迂回保全。有些惩罚,看似最重,实则是保护。有些荣宠,看似风光,实则是催命。”
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然后,用一种近似“分享秘密”的、压低了声音的语气说道:
“本宫可以,也愿意,悄悄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保证,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外传。否则”你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中的威胁,让吕正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吕正生呆呆地看着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邱会曜一家,出京之后,并不会真的去那万里黄沙的鄯善。”你缓缓说道,观察着他的反应,“本宫会另有安排,让他们去一个安全、稳定,足以安度余生的地方。所谓的‘流放’,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给那些恨他入骨的人一个交代,也是将他从洛京这个是非窝、修罗场里,彻底摘出来,保护起来。现在”
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吕大人,你还觉得,本宫是在‘卸磨杀驴’,是在寒天下忠臣义士之心吗?”
吕正生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瞪大眼睛,看着你,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如同打翻了颜料铺。震惊、恍然、羞愧、后怕、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懂了!
他全懂了!
皇后的心思,竟然深沉缜密、算计周全至此!他不仅看到了表面的功过,更看到了功过背后的血债、仇恨、与无尽的杀机!对邱会曜的处置,根本不是简单的赏罚,而是一个环环相扣、既立威又保全、既敲打又安抚的复杂政治操作!自己之前那点浅薄的、自以为是的“道德评判”,在对方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手腕和深沉心术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微臣”吕正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对着你,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及地面,这一次,再无半分勉强与不服,只有彻底的心悦诚服与无尽的后怕,“愚钝!迂腐!不识大体!妄议天心!今日得娘娘教诲,如醍醐灌顶,方知自身浅薄,误国甚深!微臣知罪!谢娘娘不罪之恩!”
在送走了被彻底“点化”(或者说“慑服”)得魂不守舍、但眼神中已换上另一种敬畏与思索光芒的吕正生之后,你又用类似但更具针对性的方式,“请”回了刑部尚书钱德秋和内阁大学士于勉。
对付钱德秋这位务实的技术官僚,你并未过多苛责其“怨言”,而是将京营腐败的详尽证据、数据,以及不整顿必然导致更大祸患的逻辑,清晰地摆在他面前。你强调“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指出“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毒疮在内部溃烂蔓延,最终导致体统崩坏、天下大乱,不如趁其未发,以铁腕剜除。
你认可他“担忧朝堂只剩唯唯诺诺之辈”的忧虑,但话锋一转,指出“唯唯诺诺”总比“阳奉阴违、蠢蠢欲动”要好,而新政需要的是“有能且忠”的实干之臣,并非毫无主见的应声虫。你暗示,只要他能在刑部任上,秉持公心,为新政肃清吏治、整饬法纪提供专业支持,他的位置和理念,都能得到尊重。钱德秋在事实、逻辑和明确的出路面前,很快表示了理解与支持,承诺会全力配合接下来的整顿。
而对于胆小怕事的于勉,你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战战兢兢跪地请罪时,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静静看了他许久。直到他吓得浑身汗出如浆,几乎要晕厥过去,你才淡淡开口,只说了一句:“于大学士是聪明人,当知什么该听,什么该说,什么该忘。回去吧,今夜,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以后,做好你的分内事,不该操的心,少操。”于勉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发誓赌咒,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只怕今后数日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当最后一个人也被送出偏殿,殿门再次合拢,将所有的喧嚣、恐惧、算计与臣服都隔绝在外时,你知道,帝国的朝堂之上,在短时间内,将不会再有任何敢于公开质疑、甚至只是私下非议你的声音了。恐惧的种子已深深种下,并且你通过“点化”吕正生等人,微妙地传递出一种信息:绝对的服从固然是底线,但若能真正理解、顺应“大势”(你定义的大势),并非没有出路。
军事的叛乱,已被你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武力与谋略平息。
思想上的“骚动”与潜在“不服”,也被你以雷霆之势,扼杀在了萌芽状态,并通过分化、震慑、解释(哪怕是部分的、有选择的解释),初步完成了“收心”与“立威”。
夜色,已最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你独自坐在偏殿之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庞大帝国正在缓缓苏醒,亦或是在剧痛中颤抖的轮廓。
清洗,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重建的蓝图,也已通过“凤阁”的设立和对陈克、程远达等人的安排,勾勒出了最初的线条。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或许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才会接踵而至。
你缓缓闭上眼,将脑中纷繁的思绪一一理清。当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坚定。
该回去,看看那个在凰仪殿等着你的、如今已彻底将身心托付于你的女帝了。
还有,那漫长而必然不会平静的、属于你们二人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