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
暮色如凝血,残阳挣扎着将最后几缕暗红泼洒在洛京鳞次栉比的屋瓦上。北军营都统钱彪的府邸,那高耸的飞檐戗角,也被镀上了一层不祥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金红光泽。白日里“皇恩浩荡”的喧嚣已然散尽,府门前象征性的红绸还未撤去,在渐起的晚风中无力飘拂,衬得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愈发冷硬。
钱彪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内院书房。那身崭新的武官常服,此刻穿在身上非但感觉不到丝毫荣耀,反而像一副浸了水的生牛皮枷锁,沉甸甸地勒着他的脖颈与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白日里强堆的笑脸已然僵硬,面皮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外界隔开。室内只点了一盏落地宫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却让空气更显凝滞。这里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体面”所在:多宝阁上,前朝的青瓷玉器、本朝的御赐珍玩,在幽光下泛着温润而冷漠的光泽;紫檀木大案上,端砚、湖笔、徽墨、宣纸,摆放得一丝不苟;最显眼的,是正面墙上高悬的那方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勇可嘉”泥金匾额,铁画银钩,在光影中沉默地俯瞰着他。
这些,都是他钱家数代、更是他钱彪半生钻营、战战兢兢才积累下的“根基”与“脸面”。可此刻,这些物件,连同匾额上那四个刺眼的大字,都仿佛变成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眼球上、心尖上。
他踉跄两步,跌坐进那张惯常能带来安稳感的黄花梨木大师椅中。椅背和扶手因常年摩挲,早已包上了一层温润透亮的浆壳。他无意识地、近乎贪婪地用汗湿的掌心反复摩擦着扶手,那实实在在的、属于“他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试图从这熟悉的冰凉木质中,汲取一丝早已荡然无存的“安定”。
“咯吱——”
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极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又迅速合拢。一个佝偻、瘦削、如同影子般的老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是钱顺,跟了他三十多年、最信任也最沉默的老家奴。钱顺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刻满了谨慎与卑微,此刻更是紧绷如风干的橘皮,不见一丝活气。他挪到书案旁,腰弯得更低,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过门窗,这才将干瘪的嘴唇凑到钱彪耳畔。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从喉管里挤出几声压抑的、风箱般的喘息,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耗去他残存的全部生命。然后,那两片枯槁的嘴唇几乎未动,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声,一字一顿,如同毒蛇吐信:
“老、老爷……宫里头……刚递出来的话……说、说那明晚的夜宴……是……是‘断头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钱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更深的阴影。
“啪嚓——!”
脆响炸裂!
不是瓷器坠地的声音先至,而是钱彪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猛地向后一仰,撞得沉重的黄花梨木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手中那只把玩了十余年、爱若珍宝的前朝宣德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从他骤然失去所有力道、变得冰冷僵直的指间滑脱,划过一道短暂而绝望的弧线,狠狠砸在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名贵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与尚未冷却的茶汤四散飞溅,有几片锋利的瓷屑甚至崩到了钱彪的袍角与靴面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一大片昂贵的苏州绸缎,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脸,在宫灯晦暗的光线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人才有的、泛着青灰的僵白色,仿佛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被抽空、冻结。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颜色紫绀。额头上、太阳穴旁,黄豆大的冷汗争先恐后地沁出,汇聚成浑浊的水流,顺着剧烈抽搐的脸颊肌肉蜿蜒而下,在下颌处摇摇欲坠,最终“啪嗒”、“啪嗒”滴落在他前襟的麒麟补子上,将那威风凛凛的神兽染得一片狼藉。
死寂。
书房里只剩下钱彪拉风箱般粗重、却无法将空气真正吸入肺叶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擂鼓般、几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跳声。
荣耀……与死亡。 恩宠……与审判。
两个极端的概念,带着白日里无比清晰的画面与声音,蛮横地撞入他的脑海,疯狂搅拌、撕扯!那绵延数里的绯红仪仗、宦官们尖利刺耳的唱喏、同僚们或真或假的羡慕眼神、府外围观百姓山呼海啸的“万福”之声……与此刻耳边这声如附骨之蛆、来自幽冥的“断头饭”低语,交织缠绕,拧成一股冰冷刺骨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扼断了他所有的呼吸与思考!
两条截然相反的信息,两条看似不同的道路,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终点——毁灭!那个高高在上、手段酷烈的男皇后杨仪,根本没打算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出明晚的咸和宫夜宴!
所有的侥幸——“或许只是警告”、“或许还能斡旋”、“陛下或许会念旧情”;
所有的自我安慰——“我毕竟是一营都统”、“根基深厚”、“法不责众”;
所有的犹豫不决——在此时此刻,在这赤裸裸、恶毒到极致的死亡预告面前,被无情地、彻底地碾磨成了齑粉!
“嗬……嗬……”
钱彪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眼球因极致的恐惧和骤然爆发的暴怒而布满血丝,向外凸出。一股混杂着冰寒绝望与焚心怒火的邪异血气,如同火山熔岩,猛地从他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反了!
就他娘的反了!
这两个字,不再仅仅是脑海中的念头,而像是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嗤响与深入骨髓的剧痛,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但此刻,身处风暴眼中心、咸和宫主殿内的你,却觉得这火烧得还不够旺,这水搅得还不够浑。
殿内只燃着几盏靠近舆图的铜灯,光线集中在巨大的洛京沙盘与铺满长案的密报上,将你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你刚刚放下最后一封来自魏进忠的密札,上面简要汇报了第一条“断头饭”流言已精准投放的效果。墨迹犹带微湿。
仅仅坐在这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殿里,阅读这些由无数暗线汇总而来的、冰冷的、缺乏鲜活气息的文字,已经无法满足你身为这场即将席卷洛京的滔天巨浪“总导演”的兴致。你要的不仅仅是结果,更是过程——是亲眼目睹、亲耳聆听,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帝国“柱石”们,在你为他们精心编织、无可逃脱的末日罗网中,是如何上演最后、也是最疯狂丑陋的挣扎与哀嚎。
但在你决定亲临“剧场”,欣赏这出悲剧的排练之前,你觉得,施加给那些“演员”的压力,这催命的火候,还可以,也必须,再添上最猛烈的一把柴。
“魏公公。”你的目光并未从沙盘上标示着三大营位置的红色小旗上移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志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自然规律。
“老奴在。”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大内密探的魏进忠,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从御座侧后方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中无声浮现。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靛蓝色宦官常服,腰背习惯性地微微佝偻,脸上挂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仿佛用模子刻出来的谦卑笑容,低眉顺眼。唯有偶尔从低垂的眼帘缝隙中泄出的那一线幽光,才隐隐透露出这具枯瘦躯壳下所蕴含的、足以让无数朝臣夜不能寐的阴狠与机敏。
“再放一个消息出去。”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魏进忠那光滑无须、却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就说,安东府燕王姬胜殿下麾下的三万‘靖难新军’,已奉陛下密诏,日夜兼程,不日即将兵临洛京城下。此来,专为参与京城防务‘换防’事宜。”
魏进忠那看似枯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幅度小到若非顶尖高手绝难察觉。他几乎是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完全洞悉了这条看似平常的“军事调动”流言背后,所蕴含的那份令人骨髓发寒的、极致恶毒的算计!
第一条“断头饭”的流言,是告诉钱彪、侯玉景那些人“你们要死了”,是直截了当的死亡威胁,激发的是他们最本能的恐惧与狗急跳墙的冲动。
而这第二条关于“燕王新军换防”的消息,其狠毒之处在于,它彻底掐灭了那些人在绝望中可能滋生的、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挟持天子以令诸侯”,比如“控制京城与朝廷谈判周旋”。新军一旦入城完成换防,他们这些腐朽的京营将官,就连最后一点“奇货可居”、用以讨价还价的筹码都将丧失殆尽!这会像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那些已然成为困兽的将领心上,逼着他们必须在“援军”抵达、彻底失去任何翻盘希望之前,就仓促地、不计后果地发动那场注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叛乱!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催动他们加速奔向死亡深渊的战鼓!
“老奴……明白!”魏进忠的声音因洞悉这计谋精妙与残酷而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暗哑的兴奋,那是猎犬嗅到血腥味、毒蛇锁定猎物时的本能战栗,“殿下此计,鬼神莫测。这已非简单的催命符,这是……逼着他们自蹈死路、速求灭亡的夺魂鼓!”
“去吧。”你轻轻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指令,“要快,要悄无声息。流言的源头要模糊,传递的路径要曲折,但最终,必须让‘该知道’的人,‘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知道这条‘要命’的消息。”
“老奴领旨。”魏进忠不再多言,保持着那谦恭的姿势,身影向后退入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深潭,瞬息间便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再无踪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你没有返回后殿寝宫休息,甚至没有在案前多做停留。你走到殿侧一座不起眼的鎏金铜兽炉旁,伸手在瑞兽下颌某处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炉侧一块雕花木板悄然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是向下的石阶,通往皇宫地下纵横交错的密道网络之一。
你并未返回寝宫,而是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从另一处密道出口悄然离开了守卫森严的皇城,踏入了洛京繁华而嘈杂的街市。你的目的地,是一个任谁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内廷女官司】设在洛京东市附近的巡检司衙署。这里明面上是稽查市舶货物、维持商业区秩序、调解商事纠纷的机构,门前挂着“厘清市易,惠泽商民”的匾额,平日里进出的多是商贾与平民。而实际上,这里是女官司布设在民间最庞大、也最隐秘的情报眼线枢纽之一,洛京城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许多动静,最终都会汇聚到此处。
指挥使水青正在后堂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就着两盏明亮的油灯,核对近日从各方汇总而来的、关于京营将官及其背后势力在京城诸多产业中异常资金往来的账目副本。数字冗杂,线索盘根错节,她秀美的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当那扇从内部闩着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水青手中那支蘸饱了墨的狼毫小楷笔,“啪嗒”一声,直直掉在了铺开的宣纸账册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氤氲开来,染污了一大片娟秀的字迹。
她像是被雷击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砰”的闷响。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双明眸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殿……殿下?!您、您万金之躯,怎么会……怎么会来这里?这、这里太过污秽杂乱,实在不是……”
“给我找一身最不起眼的行头。”你直接打断了她因极度震惊而语无伦次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必须立刻执行的意味,“粗布短褂,越旧越好,补丁越多越妙。要马上就能穿的。”
你顿了顿,走到她那张堆满卷宗的案几旁,目光扫过上面一些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地名:“另外,告诉我,最近几天,城里我们重点‘关照’的那几位‘大人物’,在他们心烦意乱、需要商量‘要事’却又不敢在府中聚议时,最喜欢去哪几家地方?”
水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她深知你的作风,更明白此刻任何多余的疑问都是愚蠢且危险的。她立刻敛去所有惊容,恢复了一名优秀情报主管应有的冷静与效率。
“是!请殿下稍候!”
她甚至没有唤门外的属下,亲自快步走向后堂连接着的一间小储物室。不过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她便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转了回来。
那是一套灰褐色的粗布短褂,布料厚实但粗糙,肘部、肩背和膝盖处打着颜色略深、针脚细密的同色补丁,仿佛经过长期磨损与缝补。衣服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显然刚刚浆洗过,但依旧掩不住那股属于市井劳力的烟火气息。
“这是属下们平日需要近距离盯梢或混入底层时备用的衣物,已按殿下吩咐,选了最不起眼的一套。至于地点……”水青语速加快,但清晰有序,“根据一个时辰前的最新回报,羽林营侯玉景名下的‘观鱼阁’、南城‘万利来’赌坊后堂、以及西市一家叫‘杏林堂’的药铺后院,都曾有可疑人物频繁出入。其中,‘观鱼阁’今晚的防卫似乎比平日更加严密,三楼临河的‘天’字甲号厢房早早被订下,但并未见招待外客,侯玉景本人半个时辰前已悄然进入,至今未出。”
“观鱼阁……”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接过那套粗布衣服,转身走入旁边的更衣小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
巡检司衙署僻静的后角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身影侧身闪了出来,迅速融入东市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之中。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材中等,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褂,下面是一条同样陈旧、裤脚有些磨损的黑色布裤,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他脸上似乎不经意地蹭了几道灶灰,头发也有些蓬乱,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躲闪,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来自乡下的好奇与畏惧,却又努力想装出点镇定的样子。走路时,步履似乎因长途跋涉或饥饿而显得有些虚浮蹒跚。
活脱脱一个初次来到京城这等繁华之地、投亲不遇、身上银钱将尽、前途茫然又强自掩饰惶恐的乡下穷小子。
你就以这般天衣无缝的姿态,慢悠悠地晃荡在洛京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街头。耳边充斥着商贩们卖力的吆喝、妇人讨价还价的尖利、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酒楼茶肆里传出的丝竹管弦与划拳行令之声;鼻尖萦绕着刚出炉的胡饼香气、食摊上煮着羊杂的浓郁膻味、脂粉铺飘出的甜腻、骡马市的牲口味、以及无数行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味与尘土的、独属于都市的浑浊气息。
然而,在这喧嚣扰攘的市井烟火之下,你的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同步浮现着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精密如机械构图般的景象——那张由【内廷女官司】、【锦衣卫】、【大内密探】这帝国三大情报机构耗费无数心力共同绘制、不断更新的洛京地下网络详图。图上不仅标注着每一条明街暗巷、每一处府邸衙门,更细致刻画了下水道走向、废弃宅院的密道、某些建筑不为人知的夹层与暗室,乃至一些关键人物私下联络的隐秘站点。
结合水青方才紧急汇报的几处可疑地点,以及你脑海中那张“活”地图的索引,你几乎不假思索,便迅速锁定了今夜侦查的首要目标—— 位于内城朱雀大街中段、紧邻着洛水支流“金水河”的“观鱼阁”。
此处是羽林营都统、宁西侯之后侯玉景名下的重要产业。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重檐木楼,飞檐斗拱,建造得颇为精巧。它以重金聘请的名厨烹制各类河鲜,尤其以一道“金鳞跃龙门”(糖醋鲤鱼)和一道“清蒸玉板鲈”闻名京师,价格昂贵至极,非豪商巨贾、达官显贵不敢轻易踏入。更重要的是,此地地理位置闹中取静,前后门皆有精悍护院把守,生面孔极难靠近。而三楼那几间视野最好的雅间,特别是最大的“天”字甲号厢房,常年不对外开放,实则是侯玉景与心腹僚属、利益盟友进行密谈的绝佳场所,私密性与安全性都极高。
你没有走向观鱼阁气派的正门,那里灯火通明,车马簇簇,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你像是不经意地拐入了酒楼背后一条狭窄晦暗的巷道。这里堆满了等待清运的垃圾、破损的桌椅、空置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馊腐与污水混合的难闻气味,与一墙之隔的繁华喧嚣宛如两个世界。
巷道尽头,是观鱼阁高达三丈有余的、用大块青砖砌成的后院围墙,墙面光滑,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宛如一头巨兽沉默而冰冷的脊背。墙头似乎还插着些防止攀爬的碎陶片。你抬头略一打量,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足尖在墙根一块微微凸起、不甚起眼的青石上轻轻一点——动作幅度小得如同只是跺了跺脚上的灰尘。下一瞬,你的身形已如一片被秋夜凉风偶然卷起的枯叶,又似一道毫无重量的青烟,轻飘飘地、毫无声息地腾空而起,恰好避开了墙头的碎陶,姿态飘逸地越过墙头,然后如同羽毛般,稳稳落在了后院那排柴房覆着厚实茅草的屋顶上。
脚下陈年的茅草只是微微一沉,连“沙沙”声都几不可闻。整个翻越过程,快、静、轻,没有借助任何工具,没有触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体,甚至连衣袂破风声都微乎其微,完美地融入了渐起的夜风之中,如同最擅长潜行的鬼魅执行了一次日常的巡逻。
你伏低身体,几乎与倾斜的屋顶融为一体,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后院。马厩、水井、堆积的柴薪、通往厨房的后门、偶尔匆匆走过的杂役……一切尽收眼底,却又迅速被分析、过滤。你如同暗夜中灵巧的狸猫,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与飞檐的阴影掩护下,轻盈而迅捷地移动。夜色和你身上那套与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能模糊轮廓的粗布衣服,成为了最好的伪装。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你已悄然来到了主楼三层,那间最大的、窗外廊下特意悬挂了两盏明亮气死风灯的房间——“天”字甲号包厢的正上方。
屋内灯火通明,明亮的光线甚至透过窗纸,在廊下投出模糊晃动的人影。你屏息凝神,将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缓缓将内力运转,一丝丝、一缕缕地导向双耳经脉。顿时,外界街市的嘈杂、风声、乃至楼下隐约的丝竹声渐渐淡去,而下方厢房内那刻意压低、却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不断拔高、变得粗重的争吵与议论声,如同揭去了一层厚厚的帷幕,无比清晰地、一字不漏地传导进了你的耳中。
“不能,再等了!”
一个粗粝沙哑、此刻充满了岩浆般焦躁与暴怒的声音低吼道,伴随着拳头重重砸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的沉闷“咚”响,震得杯盘似乎都轻轻跳了一下。是钱彪。
“刚刚传来的消息,你们他娘的都听到了没有?!燕王姬胜!那个在北边啃了二十年沙子、油盐不进的姬胜!他的三万靖难新军就要开过来了!说是奉旨‘换防’!等那帮杀才一到,把咱们京营上下像切瓜砍菜一样换掉,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就全都是砧板上等着挨刀的鱼肉,任人宰割,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钱兄,息怒,息怒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透着明显的心虚、犹豫和惶恐,说话间似乎还在不安地挪动身体,带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是李士恭。
“仓促起事,风险太大了!我南军营那边,粮草只暗中准备了大半,一些关键军械还没来得及从武库‘挪’出来,更重要的是,下头几个关键的哨卡、营门的哨官,还没完全用银子喂饱,或者家人还没控制在手里……万一到时候指挥不动,或者走漏风声……是不是……是不是再等两天,等我把这些首尾……”
“等?等你妈了个巴子!”钱彪粗暴至极地打断了他,声音因暴怒和极度不耐烦而尖锐刺耳,随即是“哗啦”一声,似是手臂猛地横扫,将桌上杯盏碗碟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等你他妈把这些屁事都准备好了,老子们的脑袋早就被那妖后砍下来,挂在宣阳门城楼上风干示众,当灯笼点了!那妖后连燕王新军调动的风声都敢放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别存任何幻想,洗干净脖子等死吧!现在不动手,趁他新军还没到,京城防御还在咱们手里搏一把,难道真要坐在这里,等着被人家一锅全端了吗?!”
包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以及或许是李士恭因恐惧而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浓烈的绝望与狗急跳墙的疯狂,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液体,充盈着整个房间,甚至透过屋顶,让你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侯老弟!”钱彪猛地调转了话头,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尖利,目标直指那个一直沉默的第三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放个屁啊!这次那妖后摆明了是拿咱们京营开第一刀,杀鸡给猴看!我们北军、南军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侯玉景,就是你羽林营,就是京城里所有靠着祖上那点功劳吃饭、现在却只会遛鸟斗蛐蛐的勋贵世家!这早就不是咱们三个人脑袋能不能保住的事了!这是咱们整个京城武勋集团,是开国以来就跟大周绑在一起的所有将门世家,生死存亡的关头!”
又是令人难熬的、漫长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瞬都仿佛在灼烧着下方两人的神经。
许久,一个阴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却又在最深处压抑着一丝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狠戾声音,终于响起了。是侯玉景:
“干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生铁砸在地上,沉闷而决绝。
“我羽林营三千子弟,皆是开国以来勋贵之后,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日夜宴,我会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家将亲卫,组成先锋死士,直扑咸和宫宫门!打开通道!”
“钱兄,你的北军营,兵多,负责外围大局!务必在动手第一时间,控制住皇城四门,切断皇宫内外一切联系!同时,要分出一部精锐,盯住城外几处可能驰援的驻军营地,哪怕不能击溃,也要给老子死死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宫内大事!”
“李兄,你的南军营,熟悉城内街巷。兵分两路!一路,以最快速度扑杀锦衣卫各镇抚司衙门,尤其是镇抚司,把诏狱给老子控制住!另一路,直扑内廷女官司的老巢,把妖后圈养的那些邪门娘们,给老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同时弹压张远胜的五城兵马司,他是梁国公的女婿,陛下的姨父,关键时刻必定会支持陛下和妖后!要迅速控制住他洛京各主要街口,稳住城内局势,防止骚乱!”
“明晚,夜宴正酣之时,亥时正点,我们三方同时动手!以我羽林营射向夜空的‘三支红色鸣镝火箭’为号!”
“口号就是——‘清君侧,诛妖后’!”
“事成之后,废黜妖后,肃清朝纲,我等共掌朝政,齐心辅佐陛下,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也还我等将门勋贵,一个应有的体面与富贵!”
“好!就这么干!早该如此!”钱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又极度兴奋的嘶哑,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不成功……便成仁!”李士恭也终于被逼到了绝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是那声音里的颤抖,暴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力。
你静静地伏在冰冷微湿的屋瓦上,听着下方这漏洞百出、充满一厢情愿的臆想和天真愚蠢的“谋反大计”,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混合着了然、嘲弄与一丝淡淡无趣的复杂表情。他们的每一步计划,甚至每一句用来鼓舞士气(或者说自我欺骗)的口号,都仿佛是在沿着你早已为他们勾勒好、铺就完成的路线,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前行。你甚至感到些许乏味,就像一位技艺已臻化境的棋手,看着对手将自己主动送入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按部就班,缺乏惊喜。
这就是把持帝国京畿防务数十年、看似根深蒂固的所谓“宿将”与“勋贵”?他们的眼界、他们的谋略、他们面对绝境时的挣扎,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拙劣可笑。
你轻轻地将那片揭开的屋瓦移回原处,细微的摩擦声被夜风轻易吞没。你的身影,如同滴入夜幕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融入屋脊另一侧更浓重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如真正的幽灵般,消失在了“观鱼阁”错综复杂的建筑轮廓之外,与洛京城无边无际的深沉夜色彻底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排练”的戏码,你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现在,你倒是真的开始有些“期待”了。期待明晚,当这场由他们自导自演、却在你掌控之中的滑稽悲剧,在你早已搭建完毕、布满钢铁荆棘与死亡陷阱的“真实”舞台上正式上演时,这些“演员”们脸上,最终会绽放出何等“精彩绝伦”的绝望表情。那或许,会是这场宏大戏剧中,唯一能带给你些许“乐趣”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