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这些年,演得好累。”
“您知道臣妾最讨厌什么吗?”德妃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最讨厌您每次看臣妾的眼神,像看一只懂事的小猫小狗。赏点宠爱,给点甜头,就指望臣妾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在所有人眼中,宣帝对德妃赵瑶,算得上厚待。逢年过节的赏赐从不会少了她那一份,给足了体面。后宫妃嫔明里暗里羡慕,都说德妃虽无强势母族,却胜在圣眷不衰。
只有赵瑶自己清楚,这份厚待的边界在哪里。
宣帝赏她珍宝,却不提她父兄的官职。赵老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一辈子,兄长赵砚舟的才干早够格独当一面,可调动升迁的提议总被各种理由搁置,兄长如今不在朝中任职,宣帝反而宠她。
赏赐是私恩,官职是公器。宣帝把这条线划得很清。
他愿意给宠妃锦衣玉食的尊荣,却绝不允准她的娘家,借着裙带关系,在朝堂上扎下深根,形成新的外戚势力。
哪怕赵家根基浅薄,并无兵权,也无显赫门生。
这道理,赵瑶懂。宣帝的制衡之术,她看得分明。
他既要用赵家医术保他龙体康健,用她的温顺解他后宫烦忧,又绝不容许赵家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爬到令人侧目的位置。所谓恩宠,不过是精巧的笼子,镀了金,铺了锦,却依旧是笼子。
赵瑶用簪子划过陛下的脖颈处,问道:“霍庭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
“赤羽军主将,死在北荒人的弯刀下。三万将士埋骨黄沙,粮草不足,援兵不至,战报上说,他们是轻敌冒进。”
当时霍庭战死的消息传来,宣帝眼里没有悲痛,他只是庆幸,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您当时在想什么?”赵鸢俯身,气息拂过他灰败的脸,“你担心霍家军功太盛,年轻的主将又太得军心,对不对?”
“胡……胡说!”宣帝挣扎着想偏头,却被簪子逼住。
宣帝想用那点军饷和诚意,换来北荒暂时休兵,好让您有精力对付衡王。她的爱人和他的兵,成了弃子。
“我查了三年。”赵鸢打断他,“当年负责传递军令的参军,去年病死了。死前,他儿子来找过我兄长求医,说了些醉话。”
簪子又往下压。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抓着她的衣袖。
德妃看着他:“没错,霍庭不仅是主将,更是臣妾未嫁时的意中人。这宫里,除了早年死去的旬嬷嬷,没人知道。”
德妃一根一根掰开皇帝抓着她衣袖的手指。
“还有九皇子。”
德妃一想到那个孩子就流泪。“我那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就带着心疾。御医说,是母体孕期忧思惊惧过甚所致。”
那时宣帝正想方设法要削林家兵权,担心霍庭功高盖主,正和徐相想法设法陷害忠良,霍庭远在北境,德妃日夜担心他的安危,不是怕他死在敌人的刀下,是担心他死在朝廷的阴谋诡计里。
她的孩儿,从胎里就带了病根,都是拜宣帝所赐。
德妃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不过没关系了。九皇子体弱,与皇位无缘,未尝不是福气。至少,他能平安。”
九皇子身体本就不好,皇后见如玉是个男孩,担心与她的儿子争夺储君之位,这些年明里暗里下毒手,如玉小小年纪,没少受罪。
“瑶儿,朕没有…”
他对这个幼子是有真心疼爱的,向来视若珍宝,却从没想过,自己眼皮子底下,皇后竟敢如此对他。
可这份疼爱里,也藏着几分帝王的算计。
留着如玉,本也是为了制衡太子与宁王的势力,却没料到,这孩子竟先成了后宅争斗的牺牲品。
“陛下只顾着平衡朝堂,制衡太子与宁王,何曾真正在意过一个病弱稚子的死活?”
她示意身旁侍女按住宣帝的手臂,亲自将一碗漆黑的药汁灌了进去,“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报应来了,陛下。”
灌完药,德妃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摆,对身后人吩咐:“衡王快到了。你们守好这里,不必声张。”
德妃趁着药效还没上来,俯身在他耳边道:“衡王快到了。您放心,他会是个好皇帝,比您强。”
萧衡答应过自己,不会伤害如玉,这些年她们母子受了不少萧如玉的照顾。
尤其是如玉,自小亲近萧衡,是真真切切把这位皇叔当成最信任的人。
宁王得到消息,摔了手中的茶盏,即刻更衣备马,叫手下心腹立即传唤他私养的那些士兵。
宣帝病重就在这几日,若不是宁王妃又作妖,他现在就该守在皇宫,刚从手下的人来报,说萧衡已经去了陛下寝宫,若是让他捷足先登一步,之后的事情可就难办了。
宁王刚踏出府,黑影卫立即围了上来,宁王府四周都被围住。
林鹤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王爷大晚上的,要去哪儿啊?”
这些都是萧衡的人,萧衡肯借兵给林鹤,
“林鹤?你竟敢带兵围本王的府邸!”
“不敢。”林鹤笑了笑,“只是奉命行事,确保王爷今夜能在府中好生‘休养’。毕竟陛下病重,朝局动荡,王爷身份贵重,若外出有个闪失,末将担待不起。”
“奉谁的命?”宁王咬牙。
“自然是奉旨。”林鹤侧身,“王爷,请回府吧。外面风大,不安全。”
宁王站着不动,手按上腰间剑柄。他府中私养的数百府兵此刻应当正在集结,只要拖延片刻……
“王爷是在等您西郊山的那三千士兵?”林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道,“一个时辰前,黑影卫已奉命协助他们整训,此刻想必正操练得热火朝天,无暇他顾。”
“至于您在城南钱庄地下养的那批死士,”林鹤继续道,“半个时辰前,衡王殿下亲自调了巡防营与刑部的人,以清查私铸兵器为由,封了那条街。如今,该抓的抓,该散的散。”
他每说一句,宁王的脸就白一分。
“林鹤!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王妃!”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