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南昌,刺史府。
窗外知了声声,预示着盛夏的来临,而府内的气氛,比这天气更为灼热。
而彭虎覆灭、巢穴被端的详细战报与后续处置文书,已堆满了刘琦的案头。
庞统手持一份最新汇总的简册,声音中带着一丝战役收尾后的轻松与对未来的展望:“主公,彭蠡泽局势已渐次明朗。甘宁、蒋钦二位将军扫荡残敌、清点俘获已毕。”
“此役,共收降彭虎及其附从贼众四万三千余口,其中丁壮堪战者,经初步筛选,约六千之数。缴获、焚毁大小船只合计近五百艘,其中半数稍加修葺便可用于水战。”
诸葛亮轻摇羽扇,补充道:“更可喜者,乃是人心。彭虎伏诛,其积年威势顿消,湖中诸多被胁从的渔民、流民,见我军只诛首恶、不罪胁从,且分发口粮、允其返乡或就地安置,多感怀主公仁德,归附之心甚诚。”
“亮已着手,命蒋琬、费祎等人主持,将愿留者编户齐民,初计可得七千余户,充实鄱阳、豫章编户。”
刘琦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绘制精细的彭蠡泽水域图。“人口、船只,此乃实利。”
随后刘琦抬起眼,看向诸葛亮,“孔明前日所荐,以谒者掾邓芝招抚钟离斐之事,进展如何?”
诸葛亮答道:“邓伯苗不负所托,已成功招抚钟离斐。”
“快船最新回报,钟离斐欣然受命,正整顿部众,随邓芝一同乘船返回南昌觐见,不日将至。”
“好!”刘琦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伯苗果然善辩,钟离斐亦为识时务之俊杰。”
“如此我便表钟离斐为平湖校尉,其部众愿为民者,依前例授田安置;愿从军者,甄别后补入水师,归甘宁、蒋钦统辖。”
说完,刘琦顿了顿,语气转为期待与笃定,“既已归附,肃清彭蠡泽余寇之任,便可尽付于他。以此地人治此地事,必能事半功倍,速还大泽安宁。”
诸葛亮含笑拱手:“主公英明。如此,彭蠡泽之事可定,自此水波不兴,为我后方粮道之屏障矣。”
决策已定,令出即行。
随着一道道命令自南昌刺史府发出,彭蠡泽这个困扰豫章多年的水寇渊薮,在刘琦软硬兼施、剿抚并用的策略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彻底的平定。
盘踞多年的最大毒瘤彭虎已被剜除,素有威望的钟离斐即将归附,余下的小股匪患,覆灭或归降都只是时间问题。
这片广袤水域,即将从割据混乱的险地,变为连通豫章、鄱阳、输送粮秣兵员的安稳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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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千里之外的淮南,寿春城。
江淮之地湿热的暑气,似乎也被寿春城都督府内凝重的气氛所压抑。
扬州别驾刘馥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夏侯渊以及曹军将领接风洗尘。
督军夏侯渊坐于主位,而于禁则因在官渡之战中担任先锋,并因战功升为虎威将军。
是以当前夏侯渊麾下以于禁军职最高,于禁便位于夏侯渊下首而坐。
而夏侯渊此行正是奉司空曹操之命,率七千兵马南下,意在牵制刘琦与孙权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
“刘荆州之子虽在江东声势日隆,但不过依仗父辈余荫罢了。”
夏侯渊举盏大笑,酒液在烛光下摇曳,“当年号称小霸王的孙伯符席卷江东何等威风?如今坟茔草已三尺!刘琦小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于禁沉稳颔首,接过侍女斟满的酒樽:“都督所言极是。此番南下,必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刘琦小儿,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王师。”
席间陪同的寿春官吏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舞姬彩袖翻飞,乐师琴瑟和鸣,宴厅里好不热闹。
刘馥坐在主位左首,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举杯向两位将军致意。
然而当刘馥的目光掠过那些已被酒气熏红脸庞的曹军将校时,宽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些武夫”刘馥心中暗叹。
曹军将校在宴初的矜持与礼节,随着酒意上涌正迅速褪去。
刘馥看见几名挨着侍女席位的军佐,眼神已不再掩饰地在那些添酒布菜的年轻女子身上逡巡。
言语之间,也多带着淫笑声,动作也放肆起来,借由传递酒盏或指点菜肴的时机,手指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划过侍女的手腕或臂膀。
见此,刘馥感到一阵无力,他仿佛已经看见,这些今日在刺史宴厅中尚算“克制”的自己行径的武夫,明日到了市井街巷、乡野田庄,会演变成何等模样,强征、抢掠、欺辱如今战端未开,寿春或者江北之地就要先遭一轮兵灾。
刘馥不由得想起这一年多来的苦心经营。
自建安四年末接掌这饱经袁术蹂躏、十室九空的扬州刺史之职,他夙兴夜寐,招抚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分发为数不多的粮种与简陋农具,重新划定田界,劝说大户拿出些许余粮一点一滴,如同在龟裂的焦土上艰难引水。
寿春城外,荒芜的田野总算再次泛起点点绿意;淮水之滨,废弃的村落里重新升起了断续的炊烟。
百姓眼中那近乎绝望的麻木,稍稍被一丝活下去的微光取代。
可这一切,都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楼阁。
夏侯渊与于禁带来的这七千兵马,以及他们身后可能接踵而至的更多军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刚刚安定下来的丁壮要被征发为运粮的民夫,意味着仓中本就不充裕的存粮将如流水般填入军营,意味着春耕秋收的大好时节将在刀兵与征发中荒废。
一想到这些,刘馥胸中对那据豫章的刘琦,便抑制不住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同为汉室宗亲,在这汉室倾颓、天下板荡之际,不思如何存续宗庙、安抚黎庶,反而迫不及待地亮出爪牙,争夺起那江东六郡的权柄来!
他父亲刘表坐拥荆襄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可曾真心实意地北向洛都或许昌,朝拜过天子一次?
可曾输送过一粒米、一束帛去接济那困窘的朝廷?
没有!他们父子与那四世三公的袁氏、那僭越称帝的袁术、那割据江东的孙氏,乃至席间这些曹司空麾下的骄兵悍将,又有何本质不同?
无非是另一群窥视神器、欲在这场天下崩裂的盛宴中分一杯羹的豺狼罢了。
他们眼中何尝有过百姓?他们的野心每膨胀一分,这江淮之地,乃至整个天下苍生的苦楚,便要深重十分!
比起那些毫不掩饰的豺狼,这等伪饰以宗亲之名的野心,更令刘馥从心底感到一阵作呕。
“接着奏乐!接着舞!”夏侯渊的喝声打断了刘馥的思绪。
几名将校已经醉态可掬,开始对添酒的侍女上下其手。
一名年轻侍女被这突如其来在身上游走的大手惊慌地后退,手中的酒壶险些脱手,却被一名络腮胡的校尉一把揽住腰身。
“将军”侍女声音发颤。
校尉哈哈大笑,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女子纤细的手腕。
而座上不少扬州官吏见此皱起眉头,但却无人敢出声制止。
而夏侯渊与于禁对此视若无睹,反而相视而笑。
在他们看来,将士远征辛苦,得些犒赏理所应当。何况夏侯氏与曹氏本为一体,在这江淮之地,谁人敢驳他们的面子?
刘馥垂下眼帘,默默饮尽杯中酒。酒是上好的淮南春,此刻却苦涩难咽。
宴至深夜,一些将校已经肆无忌惮,那名络腮胡校尉干脆将惊呼的侍女扛上肩头,在一片哄笑声中大步向外走去。
其他几名军官也各自拽着看中的女子,毫不避讳地朝着军营方向离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那些女子惨白的面容和强忍的泪水,她们不敢挣扎,只能任由那些粗粝的手掌在衣衫上游走。
见此刘馥的眉头又一皱,随即看向夏侯渊和于禁,他身为文官都知道军中携女乃大忌,这二人皆是军中宿将怎不制止?
刘馥张了张嘴,可终究也没说什么。
夏侯渊是曹操的亲信,于禁是曹营名将。
自己这个“汉室忠臣”,在许都朝廷眼中,不过是个治理地方的文吏罢了。
“诸位尽兴,尽兴!”刘馥勉强笑着举杯,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宴席终于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醉醺醺的夏侯渊与于禁后,刘馥独自站在庭院中。
寒风吹过廊檐,带着远方的烟火气——那是曹军大营的方向。
“使君,夜深了。”老仆轻声提醒。
尽管刘馥的刺史之位已经给了刘琦,但在江北众多官吏仍然称呼刘馥为使君。
刘馥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那是长江,是豫章,是正在崛起的另一个刘姓之人的方向。
天下汹汹,汉室倾颓,而这乱世之中,谁又真正在乎那些蝼蚁般的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