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山风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在那片光秃秃的荒冢上刮着。
我带着阿竹停在一处凹陷的土坡前,脚底的触感很奇怪。
这一带明明春雨刚过,可脚下的土却燥得像是一踩就碎的骨灰。
阿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打卷儿的枯草,眉头拧得死紧。
“陈哥,这儿不对劲。”她声音有些发憷,指着指尖上沾的一点灰白粉末,“这土里的‘气’被杀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灌了强效的福尔马林和除草剂,连地龙(蚯蚓)都烂在里头了。”
我没说话,只是从后腰抽出那把折叠铲,反手一甩,“咔哒”一声卡死。
按理说,我现在的地仙之气只要往土里一探,什么东西都一清二楚。
但我没动气。
有些债,必须一铲子一铲子亲手挖开,才能看清到底欠了多少。
铲刃切入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谷底听得人牙酸。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挥铲、抛土的动作。
脑子里却全是当年安宁医院院长递给我那几坛“骨灰”时的嘴脸。
他说,那是家属的最后一丁点念想。
我挖了大约半米深,土层越来越腥臭。
“吱吱!”
怀里的老皮突然炸了毛,像道灰色的闪电窜进坑底。
它那对小爪子飞快地在泥水里刨动,没一会儿,铲尖就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那是个铅皮铁盒,脸盆大小,边缘缠绕着几圈早就锈成黑渣的铁丝。
我心口像是被谁冷不丁给了一记闷拳。
这种加封方式我见过,老皮以前在医院排水管里偷食时,曾带我看过类似的废料桶。
那是处理具有“高传染性”或者“实验失败体”时才会用的三级密封手段。
“老皮,叫兄弟们来。”
我哑着嗓子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黑暗里亮起几十对绿油油的小眼睛。
几十只壮如小猫的田鼠在老皮的指挥下,像是一台精密的搬运机,咬着铁丝,硬生生把那沉重的铁盒抬到了平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剔骨刀精准地挑开锈蚀的锁扣。
盖子撬开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白骨。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被剪碎的带血睡衣,那是小妹最喜欢的粉色碎花款,现在却粘连在一起,发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药味。
睡衣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住院观察表。
我颤抖着手把那张纸揭起来,落款处的编号赫然是:07。
在那串编号旁边,盖着一个大红色的圆形戳,哪怕过了这么多年,那颜色依然红得刺目——“由于抗体适配,转入二期工程”。
去他妈的抗体适配。
我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当年那场黑帮灭门惨案,根本不是什么洗黑钱的分赃不均,那是一场为了筛选“实验耗材”而量身定制的定向屠杀。
全家人的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份筛选样本的报告单。
“陈哥,你看山下!”阿竹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猛地抬头,地仙路的目力让我在黑暗中如同开了红外挂。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里,刺耳的铜哨声正撕裂夜空。
周大海那个肥猪一样的身影正举着一根滋滋冒火花的电警棍,对着那两个被老皮吓回来的工人一顿疯狂输出。
“废物!两个大老爷们被几只耗子吓尿了?”
周大海骂完,转头对着一部卫星电话,立马换上了一副舔狗特有的卑微语气:“沈先生,您放心,刚才是通讯故障……对,野畜生咬断了线。我马上加派人手,那块断墙后面肯定有我们要的东西,哪怕把这山头铲平了,我也把那盒子找出来。”
我看清了那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沈医生。
沈明才。
那个在医院里总是穿着白大褂、笑容和蔼得像个圣人的主治医生。
“把盒子带回听语园。”我把铅皮盒重重地拍进阿竹怀里,目光森冷,“告诉守灯媳,让她看着办。”
就在阿竹接过铁盒、脚步刚迈出坑洞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已经被我挖开的坑底,突然“咕嘟”一声冒出了一股粘稠的黑水。
那水像是有了意识,竟然顺着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铁铲,飞速向上攀爬,眨眼间就到了我的指尖。
“滚回去!”
我冷哼一声,丹田里的山气轰然炸开,右脚狠狠踏碎了坑边的冻土。
那一脚带着地仙路的厚重意蕴,直接将崩塌的泥石强行封锁了地裂。
那股黑水被生生挤碎,但在它消散前的最后一秒,那摊液体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幻化出一张人脸。
那是沈明才的脸。
他嘴角带着那抹我最熟悉的、若有若无的伪善笑意,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幻影一闪即逝,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丝阴寒,心跳跳得极快。
这坟头根本不是为了埋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监视阵法”。
当铁盒被移动的那一刻,那个远在青山市、或许正摇着红酒杯的沈医生,已经从这摊黑水里,看清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