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盘上的积水凉得沁人心脾,我抓起一把刚采的青苔,塞进石缝里。
随着石盘沉重的嘎吱声,绿莹莹的汁液顺着槽口淌进那个缺了口的瓷碗。
我没开灯。地仙路入了门,这对招子在黑夜里比探照灯还好使。
我把碗端到庙后的青石岩壁前,食指蘸着汁水,在粗糙的石面上勾勒起来。
老皮没闲着,它蹲在我肩膀上,小爪子不停地比划,嘴里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那是它在通风管道里钻了十年的活地图,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排污口,哪里的砖缝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它比安宁院的院长都清楚。
随着绿色的线条在岩壁上铺开,一张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地下结构图浮现出来。
这就是我的底牌,那帮穿工装靴的畜生想挖宝,我就送他们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阿竹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她看着那幅图,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戚。
她没说话,只是撸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用一枚特制的银针轻轻刺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落在了图中“老药房”的位置。
“血引故魂,示其归途。”她闭上眼,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掠过山脊的微风。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落入青苔汁后并没有散开,反而像是有生命般顺着纹路洇散,原本潮湿腥气的石壁上,竟奇迹般地透出一股子极淡、却沁人心脾的药香味。
那是当年那个被赶走的医生留下的味道,是这片废墟下最后的仁心在跟我打招呼。
“成了。”阿竹脸色白了一分,对我点点头。
我转头看向老皮,这小东西早就召集了一支“耗子特工队”。
成百上千只灰耗子在庙前的空地上整齐划一地蹲着,绿豆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密集恐惧症看了能当场去世。
老皮把白天偷来的那块锂电池和几块生锈的金属片丢在地上,这活儿它熟。
它指挥着鼠群叼起这些“加料”的零件,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潜入那帮工人的挖掘点,把这些东西埋进关键的地脉节点。
我盘腿坐下,双手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地仙路的“引气”法门在体内疯狂运转。
我把丹田里那股沉稳的山气,顺着指尖一缕缕打入地心。
泥土下的野樱草根须像是嗅到了肥料的疯兽,疯狂地在地下蔓延、缠绕,死死锁住了那几根亮晶晶的市政标记桩。
这就是地仙路的柔劲化刚,明天只要那帮人敢动一铲子,这些坚韧的根须就会像拧麻花一样搅断桩基,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塌方。
伤不了人命,但绝对能让他们这几百万的设备瞬间变废铁。
阿竹这时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只雪白的夜蛾。
我注意到,蛾子的翅膀上沾着一层灰扑扑的粉末。
“那是妹妹照片背面的铅笔屑。”阿竹轻声说,“我让它给守灯媳带信。陈哥,别伤人。那些工人只是拿钱办事的苦力,真正的仇人在电话那头。”
我看着那只扑腾着翅膀飞向深山的蛾子,沉默了很久。
后腰那把剔骨刀的凉意似乎渗透到了骨子里,但在嗅到那一丝药香时,我那颗快被仇恨烧成焦炭的心,破天荒地松动了一下。
“好。”我哑着嗓子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收起爪牙。
子时,山谷里果然传来了电钻钻孔的爆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和阿竹站在高处。
镜头里,两名工人才刚打开探照灯,正准备对着断墙大干一场,异变突生。
原本死寂的乱石堆里,潮水般的鼠群突然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它们不咬人,专门往工人的裤腿里钻,往工具箱里拱。
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是鼠牙在疯狂啃咬高压电线。
“卧槽!哪来这么多耗子!”胖子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戾。
一只展开双翼足有一米多宽的猫头鹰俯冲而下,利爪一勾,直接把那瘦高个的安全帽掀飞到了臭水沟里。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两头百来斤重的野猪像小型坦克一样横冲直撞,哐当一声,就把那辆装满器材的工具车撞了个底朝天。
混乱中,一道灰色的残影闪过。
老皮精准地跃上了胖子的肩头,在那胖子魂飞魄散的尖叫声中,它并没有咬脖子,而是咔嚓一口,清脆利落地咬断了胖子颈后通讯器的天线。
那是连接幕后黑手赵刚的最后一条线。
通讯器里那阴冷的指令声瞬间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两个大老爷们哪见过这阵仗,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命,手里的电钻摔在地上,火花四溅。
山风又起,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清爽。
我站在高崖之上,看着那两道狼狈逃窜的手电光越来越远。
脚下的地皮微微震动,那是野樱草完成了最后的绞杀。
奇怪的是,在那铁盒埋藏的地方,青苔覆盖的缝隙里,竟然悄悄钻出了一朵洁白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形如当年小妹冲我扮鬼脸时的笑眼。
老皮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邀功似的蹲在我脚边。
它不知从哪儿翻出了那枚我找了很久的蓝丝绒发圈,神气活现地套在自己的尾巴尖上,还冲我摇了摇。
我心头一软,眼眶热得厉害。
我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它顺滑的脊背,低声道:“老皮,干得漂亮。”
月光终于穿透云层,如水般洒满整座野人山,照亮了这一地的残垣断壁,也照亮了我眼中的泪光。
恨意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唯一。
“明天,”我抬头望向远方黑黢黢的山谷,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去野人山最深的谷底。那里有一座无名坟,该立碑了。”
话音落下,整座大山仿佛给出了回应,万籁俱寂中,唯有草木拔节的声音,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