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屏住呼吸,五脏六腑都贴在那块布满苔藓的湿冷岩石上。
那行白漆小字随着工装靴的抬起又落下,狠狠踩进烂泥里。
我没急着动,而是调动丹田里那团刚凝聚不久的山气,顺着毛孔往外渗。
这不是什么神仙法术,顶多算是在体表裹了一层灰蒙蒙的“哑光膜”,跟周围的雾气混在一块儿,只要对方不是贴脸看,至多以为那是块长了霉斑的石头。
一共两个人。
走前面的那个是个胖子,手里提着个像扫雷仪一样的玩意儿,正贴着地皮来回扫。
那机器发出的声音不是常见的“滴滴”声,而是一种极低频的电流嗡鸣,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后面的那个瘦高个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正拿着一把工兵铲在断墙缝里乱捅,一边捅一边骂娘:“我就说这活儿没法干,图纸上标着地下三层有保险柜,结果这一铲子下去全是老鼠洞!晦气!”
身边的阿竹忽然哆嗦了一下。
她那修长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肉里,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没出声,只是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我,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我看懂了她的唇语:频率不对。
紧接着,她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快速划了几笔——那是安宁院以前监控重症区病人脑波的设备频率。
那帮畜生当年为了防止病人“假装正常”,特意开发了这种能捕捉极微弱生物电磁波的仪器。
现在,这玩意儿被改装成了金属探测器?
不对,这根本不是来找金属的,这是来找“活物”的。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一阵窸窸窣窣。
老皮这货是真的成精了,它没走直线,而是顺着那两人脚印踩出的泥坑边缘滑了过去。
过了不到半分钟,它嘴里叼着半片被雨水泡烂的纸片,像个邀功的小偷一样钻回了我袖口。
我借着岩石的阴影低头一瞥。
那是一张被撕碎的《施工许可证》,边角上还盖着个鲜红的半圆公章——“青山市城建集团”。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血差点冲破天灵盖。
这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赵,叫赵刚。
这名字在青山市也就是个普通的包工头,但我记得他那张脸——他是当年那个带头冲进我家、把我爸按在茶几上割喉的黑帮头目的亲表弟。
案发后,那帮人为了洗白,把资产拆分重组,这赵刚摇身一变,成了市政工程的承接商。
原来所谓的“市政改造”,不过是那条毒蛇换了层皮,又游回这个蛇窝来回收以前没吃干净的肉。
那胖子的探测仪突然叫唤得更急了,那声音像钻头一样往人脑仁里钻。
“有反应了!”胖子兴奋地喊了一嗓子,那双满是泥浆的靴子正一步步朝我和阿竹藏身的大石头逼近。
阿竹的手很稳。她从领口里摸出一个挂坠,那是枚金黄色的干蝉蜕。
这是听语园的秘术,“蝉引”。
她没用什么咒语,只是极其小心地把那枚蝉蜕放在了岩石缝隙的风道口上。
山风穿过蝉蜕空荡荡的腹腔,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微弱震动。
仅仅过了三秒钟。
原本安安静静蛰伏在地缝里的黑蚂蚁,像是炸了营一样疯涌而出。
它们不咬人,就是密密麻麻地往热源上爬。
“操!什么鬼东西!”
那胖子正全神贯注盯着仪表盘,冷不丁感觉脚脖子上一阵酥麻,低头一看,两腿已经被黑色的蚁潮包满了。
他吓得原地跳了一段踢踏舞,手里那台昂贵的探测仪“哐当”一声甩飞出去,正好磕在一块尖石上,电池盖崩开,那块特制的锂电池骨碌碌滚进了旁边的鼠洞里。
“吱!”
早就埋伏在那儿的老皮眼疾手快,尾巴一卷,直接把那块冒着热气的电池拖进了自家深不见底的粮仓。
没电了,那催命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趁着那两人拍打裤腿、上蹿下跳的乱劲儿,我像只壁虎一样贴地游走,绕到了那块尖石后面。
地上掉着个对讲机,那是刚才瘦高个慌乱中甩脱手的。
指示灯还在闪烁,里面混杂着呲啦呲啦的电流声,传出一个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的声音:“……别管什么蚂蚁,赶紧把地下室清出来。老板发话了,必须找到‘07床’的牙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总觉得当年那个小崽子没死透,要是让她活着留下什么证词,大家都得玩完。”
我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07床。
那是我妹妹当年的编号。
牙模……他们这是要拿去黑市做dna比对。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警方的结案报告上写着“全家灭门”,这帮畜生依然没信。
他们怕的不是鬼,是怕当年那个在病床上高烧不退的小女孩,真的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虐气息顺着我的脊椎骨直冲脑门,我右手本能地摸向后腰的那把剔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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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们。
现在就动手,把这两个人的喉咙割开,扔进野人山的枯井里喂老鼠。
就在我准备暴起的一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阿竹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我身后,她冲我摇了摇头,眼神清亮得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我眼底的红光。
“陈哥,别冲动。”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两个只是拿钱办事的喽啰。你要是现在动了手,等于直接告诉那个姓赵的,这山上还有活口,甚至可能告诉他——你就在这儿。”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山脊。
在那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道极细的黑色烟柱正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那是守灯媳点的狼烟,也是山民们的撤退信号。
“老皮把电池偷了,他们没法继续探测,今天的任务算是黄了。”阿竹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们要的是把根挖出来,不是在这儿砍几根烂树枝。”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几乎要撑爆血管的杀意压回丹田。
那种感觉,就像是生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我捡起那个还在呲啦作响的对讲机,没有关机,而是把它塞进了一截早就烂透了的腐木树洞里。
那里面长满了白色的菌丝,不出两个小时,潮气和菌液就能把这电子垃圾彻底吞噬,变成这大山的一部分。
那两个工人还在不远处咒骂着清理蚂蚁,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双印着“市政工程”的工装靴,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的阴影里。
袖口下,那道刚刚觉醒不久的鼠爪纹身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我心底那股没发泄出来的火气。
老皮蹲在我肩头,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也第一次透出了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凶光。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太阳彻底落山了,野人山的夜风带着一股子湿腥味儿。
回到栖身的破庙,我没急着休息。
今晚是个阴天,没月亮,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缺口的瓷碗,走到院子里的那个大石磨旁。
接下来的活儿,得细致。
我要用这一夜的时间,给那帮以为能把手伸进野人山的人,准备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