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然下得透彻,把野人山洗得像块刚抛光的翡翠,只是这地面的烂泥实在不给面子,每走一步都跟拔火罐似的,发出那种黏腻的“啵啵”声。
我提着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晃到西麓焦岩。
这地方以前是焚烧炉的排渣口,土质比我那早已过期的医保卡还硬,寸草不生是常态。
可今儿个怪了,那片焦黑的岩缝里,居然蹿出了一大片薄荷苗,足有三寸高,嫩绿得有些晃眼。
叶片上还挂着雨珠,摇摇欲坠地滚落下来,砸在黑土上。
我眯眼一瞧,好家伙,那哪里是水滋润了土,分明是那焦土底下正泛着一层诡异又生机勃勃的绿意,像是大地这个老胃病患者终于把那点积食给消化了。
“吱——”
老皮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身灰毛湿成了杀马特造型,蹲在一块岩石缝里冲我龇牙。
它嘴里衔着片湿哒哒的纸,看着像哪个倒霉蛋遗失的情书。
我凑近了才看清,那纸片边缘泛黄,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大半,但那个格式我化成灰都认得——安宁精神病院的出院证明。
姓名栏那块已经被泡烂了,只剩下一个残缺的“陈”字勾连着半个“丰”字的笔画。
这大概是当年我入院时,那帮医生为了做账提前备好的“死亡出院单”,不知怎么被这老耗子从废墟堆里翻了出来。
“烧了吧。”我没什么表情,这种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老皮却没理我,黑豆似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鄙夷。
它转身把那纸片往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土洞里一塞。
几只早就等候多时的工蚁立刻围了上来,大颚咔嚓咔嚓几下,就把这代表着我“社会性死亡”的证明拖进了深不见底的蚁穴。
得,尘归尘,土归土,给蚂蚁当口粮确实比烧了环保。
回到菜地那边,阿竹正蹲在垄沟里发呆。
“哥,你看这些芥菜,是不是中邪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一愣。
刚冒头的几十株芥菜新芽,竟然像是听到了军训口令,整整齐齐地把叶尖指向了北方。
叶片上的水珠凝着不落,像是在给谁行注目礼。
我没说话,只是把丹田里的山气往那个方向探了探。
百米开外的那片废墟里,动静不小。
几十只灰硕的大田鼠,正嘿哟嘿哟地合力拖拽着一块断裂的石碑。
那碑原本立在医院大门口,上头刻着“安宁”二字,此刻那两个字已经被不知名的青苔啃噬得边缘模糊,看着像长了绿毛的伤疤。
这帮小东西倒是懂风水,把碑拖到了那丛野樱草旁边,那里刚被它们掘出了个浅坑。
随着最后一只老鼠用尾巴扫平了覆盖在上头的落叶,那块镇压了无数疯子魂魄的石头,算是彻底入土为安了。
但这玩意儿毕竟阴气太重,刚一入土,周围的地脉就哆嗦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盘腿坐在坑边。
“行了,我也随个份子。”
我掌心向下,轻轻按在那些湿润的落叶上。
丹田里的气机顺着劳宫穴倾泻而出,不像以前那样狂暴,而是像温吞的水流。
四周的青苔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疯狂地涌了过来。
它们把那块残碑裹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在结茧。
旁边的野樱草根须也没闲着,破土而出,像缝合线一样死死缠住了碑身。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那地方隆起了一个小土丘。
紧接着,土丘顶端“噗”地一声轻响,钻出了七株嫩芽。
那叶子的形状极其古怪,既不像草也不像树,五片叶瓣聚拢在一起,活脱脱像是五根手指并拢合十的手掌。
我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当年妹妹在急救推车上没了心跳时,手就是这么紧紧攥着的。
“哥……”阿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个脏兮兮的玻璃球。
那是以前医院小卖部两毛钱一个的弹珠,里面封着那种干枯的小白花。
妹妹最喜欢这玩意儿,病房窗台上常年摆着好几个。
“蚯蚓刚拱出来的。”阿竹声音有点抖。
她刚想举起来细看,一只不知好歹的田鼠突然蹿出来,叼起珠子就跑,速度快得像道灰色的闪电。
“哎!”阿竹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一路追到了断墙根底下。
那儿有个原本用来走雨水的排水口,现在已经被掏成了个颇为气派的鼠巢。
我和阿竹都没敢出声。
那鼠巢中央,有个用青苔堆起来的半圆形基座,那枚玻璃珠正正好好地嵌在顶端,被几缕透过砖缝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而在它周围,散落着各种被磨去了棱角的注射器残片、五颜六色的药瓶碎片。
这些曾经带着尖锐棱角、能扎破皮肤的凶器,此刻全被厚厚的苔藓包裹着,织成了柔软的衬垫,看着竟像个光怪陆离的祭坛。
这帮小畜生,是在用它们的方式,供奉那些没能走出这堵墙的亡灵。
黄昏的时候,山里的风带着股好闻的松脂味。
我和阿竹站在那个新隆起的土丘前。
那七株掌形芽迎着风轻轻摇曳,叶片的缝隙里漏下几缕金色的夕阳,洒在泥土上像是一地碎金。
阿竹忽然动了动胳膊,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老皮刚塞给我的。”
那是半片锈得快掉渣的门牌,隐约能看出个数字“7”。
那是妹妹的病房号,也是我后来住过的禁闭室号。
阿竹捏着那块铁皮,手指节都在发白。
我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掌心的山气如同强酸过境,那块金属门牌在几个呼吸间就被疯长的青苔吞噬殆尽,化作了一团绿色的养分滴落在土丘上。
“以后没什么7号了。”我看着漫山遍野正在复苏的新绿,声音很轻,却被风传得很远,“以后只有这野人山,只有山里的草木,再没有谁是谁的床号。”
远处,那群老鼠似乎听懂了,一个个从断墙后跃出,背上竟然都粘满了蒲公英的绒毛。
它们顺着风向云海深处奔去,像是背负着无数把细小的降落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