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没散,反而黏得像是没化开的胶水。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意,脚下的烂泥地发出“咕叽”的声响,这动静在寂静的清晨听着有点渗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顺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召唤感,我停在一截塌了一半的红砖墙根底下。
昨天这儿还是一片光秃秃的焦土,今儿个倒是热闹。
一簇白花鼠曲草从砖缝里钻了出来,叶片上顶着细细的白绒毛,看着人畜无害。
我蹲下身,指尖还没碰到那叶子,眉头就先皱了起来。
鼠曲草这玩意儿也就是做清明团子的主料,平时最爱干净,专挑肥沃湿润的好地长,怎么会跑到这堆满是晦气的废墟上扎根?
我伸手拨开那簇草叶的根部。
好家伙,这根须跟成了精似的,死死缠着半截蓝白条纹的布片。
那布片我熟,安宁病院特供的病号服,虽然烂得只剩经纬线了,但那股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儿似乎还残留在纤维里。
再往下抠点土,我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壳子。
是一粒胶囊的空壳。
里面的药粉早就没了,剩下的外壳像是个褪了色的蝉蜕,薄得一捏就碎。
我看着那几根扎进胶囊壳里的白色根须,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株鼠曲草是个狠角儿,它没嫌弃这药丸子里的化学毒性,反而把那些让正常人变疯、疯子变傻的玩意儿当成大粪给吸收了。
这就是野人山的道理,没有什么垃圾是不能消化的,只要你胃口够好。
回到茅草屋前,那股子草药味儿更浓了。
阿竹蹲在那个简易的土灶前,正拿着木勺搅和陶罐里的汤水。
那是她一大早去林子里刨出来的七叶一枝花根茎,说是去火消肿。
守灯媳妇不知什么时候鬼魅般地飘到了灶台边,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浆液,还在冒着热气。
“喝吧,灶冷后头一锅。”老太太声音沙哑,听着像是两块砂纸在磨。
阿竹愣了一下,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罐子里。
她盯着那碗红得像血一样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
在安宁病院那几年,这种颜色的液体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要在呕吐和昏睡中度过。
“接着啊。”我靠在门框上,没帮忙,这种坎儿得她自己过。
阿竹抿了抿嘴,伸出舌尖在那碗沿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大概是尝到了某种熟悉的酸甜味,她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大口就灌了下去。
喝完,她哈出一口热气,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又迅速恢复白皙。
“陈哥,这……”她摸着肚子,一脸惊奇,“肚脐眼里像揣了个暖宝宝,以前那些堵在胸口的闷气,好像散了不少。”
守灯媳妇嘿嘿一笑,用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阿竹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当是药?那是昨夜接的露水泡的山茱萸,我混了灶膛里最后一点草木灰。火灭了,人才敢用真东西。以前那些药片子,那是喂鬼的。”
我袖口里的老鼠爪子纹路突然剧烈地跳了两下,像是里面藏了颗微型心脏。
老皮这老货在示警。
“有老鼠进米缸了。”我低声说了一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阿竹立刻把碗放下,想起身,我摆摆手示意她别动。
这地界既然姓了陈,哪轮得到客人动手。
我顺着那种感应,身形如鬼魅般穿过林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山脚的一片灌木丛。
透过叶缝,我看见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拿着那种扫雷似的金属探测器,正对着那片曾经是焚烧场的焦土扫来扫去。
“滴——滴——”刺耳的电子音在林子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
“大哥,这玩意儿能卖高价!”其中一个胖子一脚踢开地上的青苔小丘,露出一根还没完全腐烂的玻璃注射器残骸,兴奋得脸上的肉都在抖,“那些搞收藏的变态,就喜欢这种有‘故事’的凶地遗物。”
我听得直反胃。这世道,连他娘的痛苦都能被明码标价拿去卖钱。
我没打算露面,跟这种人动手那是脏了地仙的手。
我只是轻轻跺了跺脚,丹田里的那股子气机顺着脚底板钻进土里,勾动了这片山林积攒了一夜的湿气。
原本还算清朗的林子,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干冰,浓雾“呼”地一下从腐叶堆里腾了起来。
我嘴唇微动,模仿着某种高频的虫鸣。
这声音在雾气里被放大了数十倍,听在人耳朵里,就不再是虫叫,而像是成千上万只指甲在黑板上抓挠。
“卧槽!什么动静?”那个胖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探测器差点扔了。
另一个瘦子更惨,他惊恐地指着探测器的显示屏:“大……大哥,你看屏幕!”
那块液晶屏上,原本跳动的数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绿油油的、正在飞速蔓延的苔藓斑点。
那是山气的侵蚀,电子产品在这儿就是废铁。
“鬼……有鬼啊!”
两人连滚带爬地扔下东西就跑,那狼狈样比当年我们躲查房护士还要惨上几分。
看着他们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我冷笑一声,转身回撤。
回到院子时,阿竹正蹲在溪边洗那个粗陶碗。
她洗得很认真,指腹一点点搓过碗壁上的积垢。
突然,她动作停住了,像是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陈哥,你看。”她把碗底翻过来给我看。
在那个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碗底圈足上,隐约刻着一个极细小的“安”字。
是安宁病院食堂的碗。
当年不知道盛过多少掺了镇静剂的稀粥,也不知道有多少病友在这个碗里流过口水和眼泪。
阿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这代表着耻辱过去的东西砸了。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字,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那是山气渗透陶土后的反应,这只碗在这片灵地里待久了,那些看不见的裂痕正在被一点点修复。
“它也不脏了。”阿竹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只碗说,“以前它装毒药,现在它装救命汤。跟咱们一样,换了个活法。”
暮色四合的时候,山里的风开始变得凉飕飕的。
我和阿竹坐在茅屋前的空地上喝粥。
今晚的粥里加了刚从溪边采的薄荷嫩叶,入口清凉,顺着喉管一路凉到胃里,把白天的燥气压得干干净净。
阿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筷子。
“这味道……”她眼神有些发怔,望着碗里漂浮的绿叶,“像我娘以前煮的夏枯草茶。那时候夏天热,家里没空调,她就煮一大锅,放井水里冰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倒影。
水面随着我的呼吸泛起涟漪,我仿佛看见了爸妈和妹妹坐在我对面。
他们没说话,只是笑着,那种让我夜夜惊醒的血腥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情。
奇怪的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并没有袭来。
“不是像。”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这座山,把该有的好滋味都还给咱们了。”
远处,守灯媳妇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早已熄灭的灶台前。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鼓起腮帮子,“呼”地吹了一口气。
最后一抹青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但就在灯芯变黑的瞬间,那缕余烬并没有散去,而是在半空中扭曲、盘旋,最后竟然化作一只灰扑扑的飞蛾,翅膀扇动着磷光,晃晃悠悠地飞进了听语园深处的黑暗里。
天边的乌云压得更低了,空气里那种雨前的土腥味越来越重,我的膝盖隐隐作痛,那是风湿在预报天气。
这场雨怕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