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绒毛在半空晃晃悠悠,像极了我在禁闭室窗户缝里看过的雪。
我站在那个刚隆起的新土丘前,指尖顺着那七株掌形芽的叶尖滑过。
这叶片的触感很怪,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像是不属于这片焦土的清气。
昨晚那群老鼠闹腾得厉害,又是衔碑又是入土,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山气反倒是静得吓人。
老皮那货估计也累瘫了,正缩在焦岩的缝隙里打盹,尾巴尖露在外面,时不时抽搐两下,跟在做噩梦似的。
我正打算转身回屋,脚底下那层厚实的青苔突然陷下去了一块。
那种感觉,就像是踩在了没填实的猫砂盆里。
我低头一瞧,鞋尖底下微微透出一抹不自然的硬度。
换做以前,我估计直接一脚丫子跺开看个究竟,但现在好歹是个地仙苗子,讲究个顺应天时。
我蹲下身,没动用体内的山气,只是顺着青苔的纹理,用指甲盖轻轻往上一挑。
这苔层像是活了,顺着我的劲儿跟卷帘门似的一点点卷开,露出了藏在底下三寸深的一个小夹层。
一张泛黄的照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我的眼帘。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蓝条纹病号服,瘦弱得像个纸片人,正站在安宁院那扇加了焊条的窗户边。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颗还没爆壳的薄荷籽,对着镜头,脸上居然挂着那种我二十年都没敢梦到的笑容——干净,灿烂,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陈哥,这是……”
阿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那个缺口的陶碗,里面的清露汤还在微微晃荡,映着她那双写满惊讶的眼。
她没等我说话,直接在我身边蹲了下来,视线落在照片的背面。
我也跟着看过去,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上头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被地底下的潮气晕开了一大半,但凑近了还能认出来:“哥,他们给我吃药,但没打我。窗台上的花是护士姐姐插的,她说等薄荷长出来了,我就能回家。”
字迹稚嫩,笔锋甚至还有点颤巍巍的,但这绝对是那丫头的亲笔信。
阿竹喉头猛地一哽,声音带了点沙哑:“昨天老皮带回来的那个批号……an2019-07,那是当年的草药剂记录。陈哥,咱们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我死死盯着那句“护士姐姐插的花”,心里那个一直被我当成复仇动力的逻辑支柱,咔嚓一声,裂了缝。
原来,在安宁院彻底烂透、变成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市实验场之前,这儿居然还有人试图给这里的疯子一点人味儿。
“吱——!”
老皮那货突然从岩缝里蹦了出来,大概是被我身上那股子控制不住乱窜的气息给惊醒了。
它嘴里叼着个褪了色的蓝丝绒发圈,那颜色暗得发黑,上面还沾着点陈年的泥垢。
那是妹妹最宝贝的东西,我妈在集市上给她买的,一块钱三个的便宜货。
老皮把发圈轻手轻脚地放在照片旁边,又用那粉嫩的鼻尖拱了拱一旁残留的注射器碎片。
它的眼神里居然透着几分人性化的焦灼,像是在拼命想告诉我点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丹田里的山气顺着指尖渗入泥土,我强行勾连了老皮留在这片废墟里的“鼠识”。
刹那间,我眼前的画面开始像快进的老电影一样倒带、重组。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雷声大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妹妹烧得满脸通红,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铁架床上面呓语,喊着“哥哥我怕”。
那个年轻的护士,偷偷摸摸穿着雨衣,跑到后山去采了一把野樱草。
她把草药煎成汤,一勺一勺喂进妹妹嘴里,还轻声说着“喝了就不痛了”。
可下一秒,病房门被人踹开了。
那是巡查的保安,满脸横肉,手里挥着橡胶棍,大骂她“擅改处方,坏了院里的规矩”。
还没等护士辩解,走廊尽头出现了几个黑西装,那是黑帮的人。
他们根本就没走正经探视流程,直接甩出一叠钞票。
保安那张贪婪的嘴脸,在那一刻比鬼还丑。
他们趁着乱劲,把高烧不醒的妹妹塞进了一个大麻袋。
原来,所谓的“病院折磨”,只是黑帮为了掩盖灭门惨案留下的尾巴。
安宁院在这个故事里,最开始只是个被利用的、满地疮痍的废墟,真正捅刀子的人,从来就没住在这堵墙里。
真相这玩意儿,有时候比谎言还要让人没法呼吸。
阿竹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带着泥土芬芳的手,把照片重新覆回了青苔之下。
她掌心里那股子温润的山气缓缓透出来,像是一层透明的保鲜膜,紧紧包裹住那些脆弱的过去。
“他们以为我们在找凶手,其实咱们忙活了大半辈子,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原谅的理由。”她轻声说着。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七株掌形芽像是听懂了什么,底下的野樱草根须猛地钻出来,像是有灵性一样,把照片的四个角死死缠住,然后一点点、温顺地拖进了地底深处。
青苔重新漫了上来,盖得严丝合缝,只在原处留下了一道弯弯的小浅痕。
那弧度,恰好就像照片里妹妹笑弯了的眼。
正午的日头这会儿穿透了厚厚的云层,大大方方地撒在山门那块烂木头上。
我跟阿竹并肩往山下走,脚底下的烂泥似乎也没那么粘人了。
断墙那儿,几只幼鼠正忙得不亦乐乎,把最后一片亮晶晶的药瓶瓷片嵌进它们的新家。
那条曾经代表着耻辱和绝望的“07床”布条,被它们用绿莹莹的苔藓裹成了个舒服的软枕。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袖口又是一沉。
老皮这老货咬着我的衣角,硬是把我拽到了焦岩的最深处。
在那堆还没化干净的焦炭底下,半埋着一个锈得快散架的铁盒,盒盖上隐约能看见安宁病院的老校徽,两根橄榄枝托着一颗心。
我没去撬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管是曾经的药方还是谁的病历,都让它烂在这儿吧。
我掌心虚按在盒面上,山气如瀑布般倾泻,青苔瞬间疯长,把铁盒彻底石化,让它成了这野人山里最普通的一块石头。
远处,守灯媳吹响了那支听着有点扎耳朵的骨哨。
漫天的群鸟从废墟上掠过,那场面壮观得像是一场黑白电影。
羽翼卷起那些还没落稳的蒲公英绒毛,在大太阳底下,硬生生造出了一场漫天大雪。
我仰起头,眯着眼看着那片白茫茫,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震得我胸腔里那个锁了二十年的死扣,咔哒一声,碎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