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没散,黏糊糊地贴在后颈上,像极了当年查房护士那只冰凉且没有温度的手。
我站在山门口,指尖在那截断墙的青苔上摩挲,苔藓湿漉漉的,软得像绒毯,却带着一股子拼命往上钻的倔劲儿。
昨晚那只小耗子衔来的那片“07床”布条,这会儿连个边角料都瞧不见了,全被这抹绿意吃得干干净净。
我闭上眼,丹田里那股子地仙的山气像雷达一样铺开。
能感觉到,就在这层厚厚的腐殖质底下,当年那些浆洗得发白的病号服纤维,正被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菌丝像拆迁队一样分解。
它们变成了养分,顺着草根一点点往上爬,最后化作叶尖的一抹翠。
大地的胃口真好,哪怕是安宁病院那种烂到根里的苦痛,它也能嚼碎了咽下去。
“陈哥,你看这个。”
阿竹的声音把我的意识从地底拽了回来。
她正蹲在菜畦边上,手里捏着根鼠尾草的枯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条刚翻出土的蚯蚓。
那蚯蚓尾巴上挂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个锈成暗红色的金属小标签。
我走过去,没用手碰,那是药房的老物件,脏。
阿竹也懂规矩,用草茎把那片金属拨拉到一株蒲公英苗旁边。
那小苗也怪,叶片张开的弧度跟人的巴掌似的,甚至能瞧见细密的脉络在微微抖动,像在打冷战。
随着三株掌纹叶颤了两下,几滴淡红色的汁液啪嗒一声砸在标签上。
那层顽固的铁锈就像是遇到了强力除垢剂,刺啦一声化成了红烟,露出了底下凹凸不平的钢印:an-2019-07。
我眼皮跳了一下,那是妹妹入院的批号。
阿竹的手指明显僵了那么一瞬。
她没抬头,也没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抿着嘴,咔嚓一声折断了手里的草茎,连带着那片标签一起深埋进了土里。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有山里人的那股子狠劲儿和沉静了。
袖口那个老鼠爪子的纹路突然像被烟头烫了一下,火烧火燎的。
这是老皮在给我发急电,频率快得赶上电报机了。
我没迟疑,脚下步子一错,身子轻飘飘地往西边的焦岩那儿赶。
那地方以前是安宁病院的焚烧炉遗址,寸草不生。
可现在,一簇薄荷苗在那儿开得正欢,根须却像发了狠,死死缠住了一枚细小的金属片,瞧着像注射器的编号牌。
我没打算把它拔出来,那玩意儿扎在土里,就像扎在野人山的肉里。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虚悬在岩面上,丹田的山气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灌。
原本蔫巴巴的青苔像打了催产素,轰地一下向上翻涌,裹着那枚编号牌就往地缝里拽。
那是地仙的手段,也是这山的意愿,把这些带着血腥气的科技文明,统统镇压到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去。
回茅屋取陶罐的时候,我瞧见阿竹正盯着灶台出神。
那团原本发青的火已经灭了,残留的灰白绒絮里竟然钻出了几片新叶,蜷缩的样子活脱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在伸懒腰。
阿竹像是着了魔,竟然伸出舌尖,在那叶尖挂着的露珠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药味了,一点都没了。”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的,却又想笑。
守灯媳妇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眼神亮得跟两盏小灯泡似的,没了一丁点儿平日里疯疯癫癫的样。
她瞧着阿竹,嘿嘿一乐:“火熄了,毒就散了。乖孩子,你尝的是这大山里最干净的天光,安宁院那帮畜生配不出的方子。”
阿竹没说话,只是低头把那一罐子清冽的露水往陶罐里倒。
我瞧见罐子里的倒影,这丫头的眉眼舒展开了,那种随时准备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紧绷感,终于化成了春江水。
天色见黑,夕阳把山影拉得老长。
我和阿竹坐在听语园的东角,那是以前埋死人的地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我眯起眼,瞧见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田鼠列着整齐的方阵,像搬家的搬运工,每只嘴里都叼着一片碎瓷片。
那是药瓶的碎片,五颜六色的。
它们把瓷片整整齐齐地码在野樱草底下,青苔顺着根部爬上去,一层又一层,最后竟然在那儿垒起了一座拳头大小的“石冢”。
“它们在替咱们埋了那些旧账。”我点了一根自制的烟草,吐出一口辛辣的白烟。
阿竹点了点头,手掌贴在地面上。
我知道她能感觉到,在咱们看不见的地下,那些原本干枯、腐烂的根系正悄悄织成一张大网。
那是一张覆盖在旧伤口上的新脉络,正顺着山势,无声无息地疯长。
明天就是巡山的日子了,我低头看了看那株野樱草。
这山顶的雾气似乎又厚实了几分,盘山公路上那种让人心慌的引擎声已经很久没响起了,但在这股子新生的生机底下,我总觉得林子里还有几个老邻居,正等着我去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