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顺着公路窜上来的味道，带着廉价香水的刺鼻和重金属尾气的焦灼，像是一口浓痰，试图吐进这洗得干干净净的晨光里。
但我没动。
这地界儿现在姓陈，地仙境的威压像是一张无形的滤网，那些脏东西还没到半山腰，就被林子里不知名的山精野怪给“劝退”了。
我低头看了眼那株刚破土的野樱草。
叶尖那颗露珠颤巍巍的，映着初升的日头，金灿亮堂得像是一颗纯金的豆子。
我没舍得用我这长满老茧的手去碰它，那玩意儿比我这地仙的命还娇贵。
我顺手把阿竹刚才送粥来的空碗倒扣在芽儿旁边，留了个通风的小口。
这碗底压着的草方子早被露珠洇透了，墨迹洇进黑土里，跟当年我亲手烧掉的那叠精神病院病历单一个德行，最后都成了地里虫子的口粮。
“陈哥，别在那儿修仙了，过来搭把手。”
阿竹的声音从茅屋后头传过来，清清爽爽，跟泉水撞在石头上一个调性。
她端着一盆刚熬好的清露汤往这儿走，草鞋踩在湿泥上，“吧唧吧唧”地响。
我正想回嘴，就见她突然停了步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脚麻了？”我打趣道。
阿竹没理我，她弯下腰，盯着脚踝边上一块翻动的土皮。
一条肥硕的蚯蚓正卖力地往外钻，尾巴尖上居然还卷着半片锈得发红的塑料片子。
阿竹眼尖，我也看得清楚，上面隐约印着“安宁院制剂科”几个细小的黑字。
那是这片土地还没消化掉的腐朽。
阿竹没用手去捡，她手腕上那个我编的鼠尾草环轻轻在那标签上一磕。
没听见声响，那塑料片子就像是遇到了强酸，“嗤”地一声化成了灰。
灰落在地上的刹那，旁边那几株蔫巴巴的芥菜新芽像是打了鸡血，齐刷刷地往东边一撅。
我眼皮一跳，看见那些叶面上的水珠滚在一起，在泥巴地上歪歪扭扭地拼出一个“归”字，不到两秒，就渗进了土里，无影无踪。
“它们也想回家。”阿竹叹了口气，眼神里那股子沉静劲儿，像极了守山的老太太。
我心里那点儿被干扰的不痛快瞬间散了。
我没说话，袖口的老鼠爪子纹路微微发烫。
老皮这老家伙估计又在哪个树洞里窥屏，传回来的情绪带着点“大功告成”的嘚瑟。
我溜达着往西边的焦岩走。
那儿以前是安宁医院倾倒医疗废弃物的一个暗坑，虽然现在被青苔盖严实了，但在我这双“地仙眼”里，底下还扎着几根断了头的注射器残片。
我伸手虚虚地在那堆青苔小丘上抚了一下。
山气顺着掌心往下灌，这感觉就像是给冰冷的铁块喂了口滚烫的陈年老酒。
青苔识趣地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一枚干瘪得像小石子的玩意儿。
那是薄荷籽。
我想起来了，当年我那个傻妹妹，最喜欢在安宁院那漏风的窗台缝里藏这种小玩意儿。
她说那是希望，等长出来了，满屋子都是甜味。
我没把它捡起来，只是把丹田里那股子温润的山气又加大了两分劲道。
“咔嚓”一声，那是生命的爆裂声。
那枚薄荷籽当着我的面，两秒钟完成了从破壳到抽芽的全过程。
嫩绿的茎秆顶着壳，根须像是灵巧的手指，死死扎进那些焦土里，把最后一点阴霾都搅碎成了养分。
等我回到茅屋门口，正赶上阿竹往里走。
“怪了，火怎么灭了？”她盯着那个常年不熄的灶膛发愣。
原本那股子阴森森、带着药味的蓝焰确实没了，灶膛里冷清得像是几十年没人住过。
守灯媳妇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眼神竟然难得地清亮，没了一丁点儿疯癫样。
她瞅了瞅我，又瞅了瞅灶台，嘟囔了一句：“火歇了，人就醒了。那灯芯子啊，飞咯。”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第九盏灯的残骸里，最后一点青色的火星子真就灭了，灯芯化作了一团白绒绒的絮状物，跟蒲公英似的，顺着山风慢悠悠地往听语园的东角飘。
那是以前埋没过无数无名尸骨的地方。
绒絮落地，就像是落进水里的糖，瞬间没了踪迹。
紧接着，三株细嫩的新苗从那儿钻了出来，叶脉带着点儿诡异却又温暖的红，张开的形状活脱脱像是小孩子拍手的手掌印。
这一刻，我感觉胸口那块压了整整五百多章的石头，彻底碎成了粉末。
正午的太阳毒辣起来，但我只觉得暖和。
远处那片废墟上，一只刚断奶、还没我拳头大的幼鼠，正叼着一朵小白花，灵活得像个杂耍艺人。
它跳过那道印着“07床”红字的断墙，把花稳稳地塞进了它那个用病号服碎布头筑成的窝里。
那一小角蓝白条纹的碎布，在青苔的包围下，像是最后一点不甘的尘埃。
我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散了吧。”
话音刚落，漫山的青苔就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疯了一样向上蔓延，眨眼功夫就把“07床”那几个字彻底吞没。
阿竹走过来，摊开掌心，接住了一滴从树叶上滑落的清水。
她用舌尖轻点了一下，随后抿着嘴笑，那对小梨涡里盛满了如释重负。
“陈哥，是甜的。一丁点儿药味都没了。”
我仰起头，看着满山的翠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人间，终于是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