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断碑前半步远的位置，脚踝被清晨那股钻心的冷雾缠得生疼。
昨晚那枚弹珠钻进去的地方，原本只有个指头粗细的小眼儿，现在却裂开了一道蜈蚣似的缝。
缝隙里不往外冒土腥味，反倒是嘶嘶地吐着寒气，冻得周围那圈厚得像绒毯似的青苔都挂上了一层白毛汗。
我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那是冷冻舱炸碎后的残片，是安宁病院那帮畜生留下的“科技文明”，此刻正像一根锈死的铁钉，扎在野人山的肉里。
我没急着用暴力拆解，而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稳稳地贴在了冰凉的碑面上。
地下的“土龙”察觉到了我的念头，顺着我的指尖开始小心翼翼地往缝隙里灌。
这不是去抄家，是去焐热这块被冻僵的地皮。
体内的山气走得很慢，像是一壶刚烧开的烫酒，一点点渗进那些如刀子般的寒意里。
我袖口上那个老鼠爪子的纹路微微发烫，那是老皮在提醒我，地底下的“邻居们”正在看戏。
“陈哥，先垫垫肚子。”
身后传来了阿竹轻巧的脚步声，草鞋踩在湿泥上的动静，听着比那些护士的皮鞋声顺耳多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温粥被她搁在碑侧，碗底还压着一张新写的草方子。
我斜眼扫了一下，没起身。
芥菜汁三钱、蒲公英露五滴、青苔灰少许。
好丫头，这一碗里头半粒镇静剂都没有，全是从山野里抠出来的生发劲儿。
安宁病院想让这世界睡死过去，她却想让这石头缝里开出花来。
我没说话，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眉毛砸在手背上，那是地脉反震回来的压力。
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中转站，一边是这大山的厚重，一边是那残片里的冰冷执念。
大约过了三刻钟，碑底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那不是老鼠打洞的动静，也不是虫子爬行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极度缓慢、却带着韧性的撕裂声。
我闭上眼，意识顺着根须往下扎。
我看见那些青苔的根，此刻就像是一条条被赋予了生命的活蛇，它们扭动着纤细的身躯，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块冰冷的金属残片上。
金属在呻吟，在被山林的力量同化。
就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散掉的魂息。
那感觉太熟悉了，带着点甜味，像极了当年妹妹躲在床底下偷吃麦芽糖时的呼吸。
她在那儿，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铁盒子里缩了这么多年，现在，那些根须正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在给她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
这种律动感，跟我体内的山气同频了。
我突然感觉到，她并不想出来，不想回到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和尖叫声的人间。
她更想留在这儿，化作这山的一部分，化作这风的一部分。
我猛地收回了手，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三步。
“陈哥？”阿竹有些紧张地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摇了摇头，嗓子眼有些发干：“它不想出来。”
话音刚落，那原本只有一线缝隙的断碑处，青苔像是打了激素一样疯长起来，眨眼间就鼓起了一个翠绿的小包。
那股子扎人的寒气被彻底裹死，最后一点金属残骸在山气的研磨下，竟真的化作了一滩黑泥。
泥土翻动，一株嫩绿的芽尖儿顶破了苔藓，傲娇地探出了头。
那叶片圆润得就像昨晚那枚弹珠，茎部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倔强的红。
是野樱草。
那是妹妹生前最喜欢的花，她说这花虽然叫“野”，但开起来最像家里的灯。
阿竹看呆了，她慢慢蹲下身子，指尖颤抖着在那嫩芽上触了一下。
她没尝到药草的苦，那张沉静的小脸上反倒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温润。
我立在晨风里，身上那件旧麻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老鼠爪子的纹路在微光里闪烁，像是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远处的废墟上，一只刚断奶的幼鼠正叼着那朵昨晚捡来的小白花，一个纵身跳过了断墙，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青苔深处。
那片印着安宁病院编号的病号服碎布，终于被这漫山的绿意给彻底埋了。
我抬眼看向山林的更深处，早霞把雾气染成了诡异的橘红。
这碑下的债算是结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得去那个吃人的地方亲手拿回来。
晨光终于彻底透过了层层叠叠的树影，照在了我的脚面上。
我盯着那株野樱草，它舒展得很快，两片真叶已经彻底张开，像是在对我挥手。
但我的眼皮却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
在这宁静的生机底下，我嗅到了一股子不属于山林的味道，正顺着山脚的盘山公路，飞快地往这儿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