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霉味钻进鼻腔,活脱脱像是揭开了一口埋在地下几十年的咸菜缸。
我屏住呼吸,地气在指尖绕了一圈,压制住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
守灯媳妇像是魔怔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菜畦边,那一双手哪像人的手,倒像是两把枯干的耙子,狠狠扎进那片黑红色的土里。
她一边抠,指甲缝里一边渗出血丝,那血一落地就跟土腥味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阿竹没去拦她,这姑娘比我想象中稳当得多。
她弯腰从井里提了一桶水,清冽的井水里还漂着几根鼠尾草,她反手撕下几条,在指尖翻飞几下,就编成了一个草环套在腕上。
那草环沾了阿竹的汗,瞬间软了下来,一股子浓郁的薄荷掺着艾草的辛香味儿,跟长了钩子似的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愣了一下,这味儿太熟了。
当年我妹妹还没出事的时候,每次发高烧,我妈都会在那个漏风的小厨房里熬一碗退热药,满屋子飘的就是这股子有点冲鼻、却又让人心里发沉的药味。
我的心尖像是被细铁丝勒了一下,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
我没在原地感伤,转身绕到了茅屋后墙。
刚才那些菌丝缠火的地方,土质松得有点离谱,像是在暗示我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我蹲下身子,也没嫌脏,右手食指运气,跟铲子似的往灶基裂缝里一掏。
刨了约摸三寸深,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脆生生的玩意儿。
我小心翼翼地捏出来一看,是半张焦黄的纸片,边缘早被火燎得卷了边,透着一股子陈年药渣的苦涩味。
我眯起眼,借着正午的日头使劲辨认。
“氯丙嗪……曼陀罗提取物……”
后面跟着一串鬼画符般的剂量标注,最底下那个鲜红的印章虽然缺了个角,但“安宁院药房”那五个大字,简直像是一块烙铁,直接烫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冷笑一声,指头关节捏得咔咔响。
好一个安宁病院,名义上是镇静剂,背地里却加了曼陀罗这种坏人灵觉的毒东西,难怪当初我在院里整天浑浑噩噩,连老皮的叫声都听着像电钻。
“陈哥,这是……”
阿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刚接过残方,脸色就白了一瞬,舌尖像是泛起了极重的苦涩,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闭上眼,那是“听语心法”起效的前兆。
就在这一刻,我也屏住了呼吸。
通过我俩之间那点玄之又玄的感应,我仿佛听见了几十年前,在那条阴森长廊里,护士推着不锈钢药车走过的刮擦声,尖锐得让人牙酸。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清脆却虚弱的声音。
“哥哥,窗台上的薄荷开了……”
那是妹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却在这一秒被冰冷的注射器推入声生生截断。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窜到了脑门。
阿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她二话不说,转身奔向东角的菜畦。
那些新发的芥菜嫩叶、蒲公英根,还有她腕上那圈鼠尾草花,被她一股脑地丢进石臼里,捣药杵砸下去的声音沉闷且有力。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那是守灯媳妇刚才那些青焰凝成的露水,三滴入药,原本碧绿的药浆瞬间变得晶莹剔透。
没开火,药浆倒进那口旧铁锅里,灶膛竟然自个儿轰的一声燃了起来。
这次不是诡异的蓝焰,而是那种暖洋洋、像极了老家夕阳的温黄。
一团清甜的白雾从锅里腾地升起,眨眼间就铺满了整个小院。
原本疯狂刨土的守灯媳妇,在那白雾里身子一歪,竟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泥地里。
她脸上的狰狞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深眠的安稳,呼吸声匀称得像是山里的清风。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股雾气漫过远处的废墟。
那只刚断奶的幼鼠,正哼哧哼哧地把那条我妹妹病号服上的碎布头撕成细丝。
它像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工,把布丝跟干草混在一起,在断碑边上的石缝里筑起了一个精巧的小窝。
窝心正中央,那朵白得不染尘埃的小花慢吞吞地舒展着瓣片。
阳光打上去,花心里托着一枚圆滚滚的露珠。
它看起来像极了安宁院里那些杀人的药丸,但在我的地仙感知里,这玩意儿通体透亮,没半点毒气,反倒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满院子的生机,心里那个念头却愈发清晰。
这地底下的债,还没算清。
我抬腿朝院门外走去,晨雾还没散透,远处的古阵断碑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我知道,昨晚那枚弹珠钻进去的地方,此刻正有些不安分的东西,在厚厚的青苔底下悄悄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