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心那根寒毛瞬间就立了正。
守灯媳妇那手指尖枯得跟老树根似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第九盏灯的残骸里拨弄。
那灯盏早就碎成了几瓣,里头别说灯油了,连层灰都没剩,可偏偏在她指尖滑过的地方,一簇绿豆丁大小的青焰正贼心不死地摇晃着。
我眯起眼睛,瞳孔在那青焰的包裹里捕捉到了一抹极淡的虚影。
那是一粒圆滚滚的小扣子,边缘磨得发白,上面隐约能瞧见安宁病院那标志性的蓝白条纹纹路。
这就是昨晚那朵白花吐出来的东西,也是我妹妹病号服上失踪的那一颗。
陈哥,她今早头一回没用我扶,自己就把眼睁开了。
阿竹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防着某种看不见的听客。
她话音刚落,屋里那冷锅冷灶的灶膛突然噗嗤一声自燃了起来。
没有任何柴火,冒出来的火苗却是那种透着寒气的幽蓝,火光映在土墙上,竟然扭曲出了几道铁窗栅栏的影子,看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消毒水的味儿。
阿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这动作一快,她袖子里藏着的鼠尾草灰就簌簌滑落了一地。
说来也怪,那些灰末一沾地,竟然跟活物似的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菌丝,像是一张捕猎的蛛网,死死缠住了灶膛火苗的根部。
我没急着进灶房救火。在我眼里,这火烧的不是柴,是怨。
我猫腰从檐角掐了一片落叶。
叶脉里还粘着昨晚那朵蒲公英留下的几根绒毛,白得有点晃眼。
我把叶子搁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意识顺着脚底板直接扎进了野人山的命脉。
体内的地气像是一头被吵醒的土龙,顺着经脉一路横冲直撞到掌心。
我袖口上那两个老鼠爪子的纹路微微一烫,那是老皮在给我打配合。
给我收。我低喝一声。
灶膛里那嚣张的蓝焰像是被真空泵抽了一下,瞬间萎缩成了黄豆大小,最后啪嗒一声,凝成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稳稳当地悬在那残破的灯芯之上。
露珠里,一个瘦小得让人揪心的孩童黑影正蜷缩着,仿佛只要我一哈气,那影儿就能碎掉。
灯要人吹,不是人等灯灭。
守灯媳妇突然开了口,那声音干涩得像是拿生锈的挫刀在砂纸上猛划,听得我牙根一阵阵发酸。
她慢腾腾地翻过门槛,那一双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竟然发出了踩在烂肉上的黏糊声。
她没理会阿竹伸过去想搀扶的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菜畦里那株刚抽芽的芥菜,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根底下……还有没咽完的气。
我心头猛地一跳,转头看向西麓焦岩的方向。
在那片死寂的废墟里,那朵枯萎的小白花正孤零零地躺着,花心处那截残破的注射器针头在阳光下泛着一股子病态的冷光,像是一根扎在山体里的毒刺。
我解下腰间的青苔囊,把最后一点孢子粉顺着风撒了出去。
那些粉雾在空中原本是乱飞的,可刚飘到守灯媳妇脚边,就像是被什么功率巨大的吸尘器给拽住了,尽数聚拢在她的脚底板周围。
紧接着,我脚底下的地皮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这地底下有个埋了十几年的大家伙,正憋着最后一口恶气,拼了命地想把这层泥土给掀翻。
一股子隔了几十年的霉味儿和铁锈味,顺着守灯媳妇脚边的土缝,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