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李医生温和地说:
“清欢,我注意到你在叙述中,对丈夫的动向非常关注。
或许在后续的咨询中,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如何逐渐将情绪的主动权,更多地拿回自己手中。
另外,”
她顿了顿:
“如果条件允许,邀请你的丈夫在某个阶段来一次联合访谈,可能会帮助我们更全面地理解家庭互动模式,也对你们的沟通有帮助。
当然,这需要你愿意,并且他也有这个意愿。”
联合访谈!
清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绝不可以!岁安一旦和医生面对面,很多事情就瞒不住了!
她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几乎要碎裂,她连忙摇头,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
“他,他最近特别忙,心情也因为我的事情很不好
可能,可能不太方便
而且,我觉得这是我的问题,我想先自己处理好……”
李医生没有坚持,只是表示理解,并约定了一周后的第二次咨询时间。
走出咨询室时,清欢感觉比进去时更加疲惫,像是打了一场仗。
走廊里,岁安正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手机,见她出来,询问地抬眼看她。
“怎么样?”他问。
清欢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
“李医生,人很好,很温柔。
她说我主要是产后焦虑太严重了,加上自己没安全感,总是胡思乱想。
让我先练习放松,记录情绪。”
她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只挑最安全说。
岁安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知道她不可能对医生和盘托出。但只要她肯走进这里,愿意开始这个过程,哪怕最初是谎言,也算是一个不得不的开端。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走吧,回家。”
一周后,第二次咨询。
清欢似乎比上次镇定了一些,但眼底的警惕更深。
李医生先是回顾了上周的内容,询问她记录“情绪日记”的情况。
然后,话题逐渐深入。
李医生开始探索清欢的童年和依恋模式。
清欢谈及幼年失去双亲、被苏绣娘收养的经历时,出现真实的哀伤和。
“师父对我很好,但我总是觉得精神上没有支持,直到遇到了我的丈夫。
他比我小四岁,那时候是那么可爱,那么听话。
只有跟他在一起时,我才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但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我总是担心他陷入危险。”
但当李医生皱了皱眉:
“当你感到丈夫可能离开时,那种感觉,和你小时候担心他陷入危险的感觉,有相似之处吗?
你是否会不自觉地用一些小时候学会的、但可能已经不适应当前关系的方式来应对?”
清欢再次表现出明显的阻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我不太记得了。
感觉……不太一样。
他是丈夫,是爱人,那种害怕更强烈,更让人受不了。”
她拒绝深入分析,将问题固着在当下。
李医生没有强迫,转而问:
“上周你提到,在最绝望的时候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和行为。
这一周,这样的念头或冲动还有出现吗?
当你情绪特别低落或焦虑的时候,除了记录,有没有试过我上次提到的深呼吸方法?”
清欢点点头,又摇摇头:
“念头,偶尔还会有,但我知道不能那么做。
深呼吸,试过,有点用,但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
她继续强化自己脆弱的形象。
咨询过半,李医生合上记录本,看着清欢:
“清欢,通过我们这两次的交流,我能感受到你内心承受着很大的痛苦,也有强烈的想要改变的愿望。
你建立了一些心理防御来保护自己,这很正常。
但我们都知道,真正的改变,往往需要触及那些被防御起来的部分。”
清欢的心提了起来。
“我注意到,你在描述和丈夫的关系时,情感非常强烈。
但对于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冲突、你所说的过激行为究竟指什么,以及你丈夫对此的具体反应,你的描述都比较模糊。”
李医生缓缓说道:
“这或许是因为回忆太痛苦,或许有其他原因。
但如果我们想真正理解问题的全貌,帮助你和你的家庭,可能需要更具体地面对这些细节。”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清欢骤然紧绷的身体。
“另外,我依然认为,家庭系统的视角非常重要。
你丈夫的态度和反应,是这个问题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建议,我们可以考虑在后续,安排一次联合访谈,哪怕只有一次初步的交流。
当然,这需要你做好充分准备,并且征得他的同意。
你可以先和他沟通一下,看看他的想法,好吗?”
又一次。
清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行!”,但残存的理智让她强行压下了冲动。
她低下头,避开医生的视线,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回答:
“我,我回去问问他。
但他可能真的没时间……”
李医生看着她几乎要缩进沙发里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评估又添上了几笔。
咨询结束,李医生照例布置了新的作业
——尝试在一次感到焦虑时,不立即采取习惯性的行动,而是先停下来,观察自己的感受,哪怕只坚持五分钟。
清欢走出诊所,秋日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等在车里的岁安依旧只是简单询问:“今天怎么样?”
“李医生,说我进步很慢,防御心还是很重。”
清欢这次说了稍微接近真相一点的话,但语气是抱怨和委屈的:
“她还说想让你也来一次,一起聊聊。
我说你可能没空。”
岁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联合访谈?他沉默了几秒,说:
“下次咨询是什么时候?到时候再说吧。”
他之前就跟几位专家学过车,现在租了一辆车,这个年代只要不上国道,倒也不会有人查他有没有驾照。
车子驶入车流。
清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混乱。
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下面就是曝光。
从诊所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岁安专注地开着车。
城市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缓慢而拥挤。
广播里播放着音乐,岁安瞥了一眼旁边灵魂出窍的清欢,没有开口。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同样在权衡那个联合访谈的可能性。
或许,是时候让专业的人,看清一部分真相了?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黄灯,岁安减速,准备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