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安在他面前蹲下,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怕孩子不认得他,怕自己身上还带着地下室的阴冷气息。
云朔眨了眨眼,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
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岁安伸在半空的手指,用力地往自己嘴里塞,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再也忍不住,手臂一伸,将儿子整个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云朔被抱得突然,愣了一秒,随即咯咯地笑起来,小手胡乱拍打着岁安的肩膀。
岁安将脸深深埋进儿子带着的脖颈间,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这真实的生命气息。
眼眶酸涩得厉害,但他强行忍住了。
只是抱着孩子的双臂,收得异常紧,要将这两个多月错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苏绣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早已通红,悄悄抹了抹眼角。
她怀里的映雪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存在,扭动着小身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清欢不知何时也走出了地下室,站在书房与客厅的交界处,背靠着墙,远远地看着岁安紧紧抱着云朔的样子。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嫉妒,有愧疚,还有一种更深层安心:
看,他还是回来了,这个家还在,孩子还是她的孩子。
尽管,他此刻的怀抱,不再属于她。
岁安抱着云朔亲昵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舍地将他交还给苏绣娘。
他走到苏绣娘面前,看了看她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望他的映雪,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女儿娇嫩的脸蛋。
映雪竟然对他笑了。
“师父,辛苦您了。”
如果没有师父,这两个月孩子们会怎样?他不敢想。
苏绣娘摇摇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人没事就好。以后,唉,以后好好的。”
岁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需要处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他独自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找到陈继学的号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陈继学关切的声音:
“喂?”
“陈工,是我,岁安。”
岁安开口,语气尽可能平稳,但掩饰不住他的疲惫:
“对不起,这么久才联系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是没料到。
“岁安?真是你?
你现在怎么样?人在哪里?身体怎么样了?”
陈继学的问题一连串抛过来,语气是真切的担忧。
“陈工,让您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岁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
“之前确实是身体出了大问题。
急性肠胃炎,引发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和焦虑症,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状态太差了,脑子整天昏昏沉沉,又怕您知道了跟着操心,就没敢说实话,让清欢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都是我糊涂,辜负了您的信任和期待。”
陈继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岁安能想象他在消化这些信息,并可能与自己掌握的情况进行对比。
但岁安亲自打来电话解释,这很大程度上打消了陈继学最坏的怀疑。
“唉……”
陈继学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怎么能硬扛呢?还瞒着我!
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感觉怎么样?出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已经出院了,在家静养。
医生说要慢慢调理,尤其是精神方面,不能再受刺激。”
岁安顺着说下去,声音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低落:
“陈工,北京那边我知道已经彻底耽误了。
这么好的机会,是我自己没把握住,也让您白费了那么多心血,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提到这个机会,岁安心中的痛楚是真实的。
陈继学听出了他话里真实的难过,安慰道:
“别这么说,岁安。机会以后还会有的,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就一门心思把身体养好,把家里安顿好。
工作的事,等你彻底恢复了再说。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继学的宽容和理解,让岁安更加惭愧,但也松了一口气。
又寒暄了几句,叮嘱他好好休养后,陈继学挂了电话。
夜幕降临。
家里的气氛依旧诡异而紧绷。
苏绣娘带着两个孩子早早睡下,刻意将主卧隔壁的客房收拾了出来。
岁安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要洗掉身上每一个毛孔里残留的气息。
当他擦着头发走进客厅时,清欢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主卧门口,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他。
“岁安……”
她小声开口,带着哀求:
“水放好了,你早点休息吧。”
岁安停下脚步,看着她。
灯光下,她显得苍白而脆弱,但试图恢复过往妻子角色的姿态,却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睡客房。”
他平静地宣布,语气没有波澜。
清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猛地向前一步,抓住岁安的手臂,声音带了哭腔:
“不要!岁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赶我走。
没有你我睡不着,求求你,就今晚,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我保证乖乖的,什么都不做。”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岁安的手臂上。
温热,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腻烦。
他抽回自己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不容动摇的决绝:
“郁清欢,你需要明白,有些错误,不是哭一场、说几句‘知道错了’就能抹平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分房睡,是你必须接受的后果之一。
你需要学会面对独处,学会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正常生活。而且,”
他移开视线,语气疏离:
“我现在无法信任和你同床共枕。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必要的保护。”
“保护”这个词,狠狠扎进清欢心里。
她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