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娘指着清欢,手指抖得厉害;
“郁清欢!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
这些,这些是什么东西?!啊?”
她气得胸口发闷,几乎是口不择言: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的徒弟份上,我……我现在就想报警!
让警察来把你抓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法,是在作孽啊”
这句话狠狠抽在清欢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执着:
“我没有想害他,师父
我只是太爱他了,我太害怕了,我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要是不总想着离开我,离开这个家,我也不会,不会这样的。”
又是“爱”。
又是这个被她扭曲到面目全非的字眼。
一直沉默着的岁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火气也上来了。
“爱?!”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清欢面前,俯身逼视着她:
“郁清欢,你他妈管这叫‘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苏绣娘都心头一跳。
“我出去工作,我争取去北京进修,我为的是什么?”
岁安指着自己的胸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就是为了能多赚点钱,让这个家更好过一点,让你不需要每天酸着腰刺绣?”
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憋屈。
“你呢?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
‘岁安,你去吧,家里有我,我会支持你的’,‘孩子和师父我都会照顾好,你安心追求你的事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猛地直起身,环视着这个囚笼:
“结果呢?你他妈反手就给我下药,把我弄成个傻子一样关在这里。
用这些鬼东西锁着我!”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束缚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现在还有脸说‘爱’?你的爱就是把我变成你的囚犯,你的宠物?”
清欢被他劈头盖脸的怒斥震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
她蜷缩起来,把头重新埋进臂弯,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绣娘在一旁看着,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着。
她为岁安感到揪心的疼,也为清欢的执迷不悟感到心寒。
岁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心上。
是啊,这孩子出去拼,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清欢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看着清欢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清欢!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这不是爱,是病!”
她指着地上那两个束缚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又把岁安逼成了什么样子?
你再这样下去,云朔和映雪怎么办?
让他们有一个把爸爸关起来的妈妈?让他们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
你想想孩子!他们会学成什么样?”
提到孩子,清欢的身体哭声更加凄厉,却依旧只是重复着“对不起”。
岁安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断。
愤怒发泄了,委屈倾吐了,但问题依旧在那里。
他不再看哭泣的清欢,转向苏绣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师父,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清欢,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郁清欢,我给你两个选择。”
清欢的哭声骤停,竖起了耳朵。
苏绣娘也紧张地看着岁安。
“第一,”
岁安一字一句地说;
“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真正的、专业的心理医生。
你必须接受系统治疗,直到真正认识到自己错误的严重性。
在这期间,孩子由师父跟我照顾,你暂时不能单独接触他们。”
“第二,”
他的眼神更冷:
“我带着云朔和映雪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你。
你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用你所谓的‘爱’去折腾,但别再来祸害我和孩子。
我们就当……从没认识过。”
两个选择,如同两条岔路,摆在清欢面前。
岁安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清欢瘫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离开?带着孩子彻底离开她?
不,绝对不行!没有岁安,没有孩子,她的世界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疯狂。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肝胆俱裂。
而看医生,那个选项同样让她恐惧。
把自己最不堪的内心剥开给陌生人看?
被贴上疯子、“病人”的标签?她不敢想。
但在失去一切的威胁面前,那点抗拒,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像是溺水的人,哪怕抓住的是一根带刺的荆棘,也不敢松手。
她的头似有千钧重量,点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岁安和苏绣娘都捕捉到了。
“看医生。”
岁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因此而松弛,反而像是被拧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只是漫长修复道路上,被迫迈出的第一步。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记住你的选择。从这一刻起,一切按规则来。”
当岁安终于走出地下室,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光线中漂浮的微尘,书房里木质家具的熟悉气味。
这些曾经最寻常不过的感觉,此刻却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感官,带来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扶着墙壁,稳了稳身形,才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地上的台阶。
脚下地毯的触感,台阶的高度,都与地下不同。
当他终于完全站在书房的地板上,双脚踩在久违的正常世界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解脱,有恍惚,更有一种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时光的空洞感。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书房,然后投向客厅。
苏绣娘正抱着小声哼唧的映雪,轻轻拍抚着。
而在地毯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正努力地试图够到一个滚远的彩色软球,小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发出“嗯嗯”的使劲声。
是云朔。他的儿子。
两个多月没见,好像大了整整一圈。
岁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迈开脚步,有些急切,又有些迟疑地走过去。
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引起了云朔的注意。
小家伙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