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平和地说道:
“检查过了,局部有些轻微的红肿和黏膜损伤,不算严重,开点外用的药膏,注意清洁,好好休息。
避免久坐和用力,应该很快能恢复。”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岁安羞窘难当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了几分:
“年轻人,热情可以理解。
其他方式也需要注意力度和方法,安全第一,明白吗?”
两人像犯错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连连点头。
“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一定注意。” 岁安窘迫地道谢。
取了药,岁安扶着依旧不敢直腰的清欢慢慢走出医院。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们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让清欢缓一缓。
疼痛缓解了一些,但尴尬还浓得化不开。
清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都叫你轻一点了……”
岁安正拧开一瓶水递给她,闻言,手一顿,脸上也烧了起来。
他看着她依旧不适的坐姿,心里那点尴尬忽然被一股怜爱的情绪取代。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讨好的说:
“老婆对不起,是我不好,太混账了。
我保证,以后一定小心,再也不让你受这种罪了。”
他顿了顿,看着清欢颤动的睫毛,又忍不住加了句: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我老婆魅力太大了,我……我实在是没忍住嘛。”
清欢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哪有真正的怒气,只有水光潋滟。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说了句:
“大坏蛋。”
岁安笑了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避开疼痛的部位。
“是是是,我是大坏蛋。
以后这个坏蛋一定改过自新,好好伺候老婆大人,绝不再犯。”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渐渐被室外清冷的空气冲淡。
休息够了,岁安小心地扶起清欢:
“走吧,回家。杨教授该担心了,宝宝们也该想妈妈了。”
“嗯。”
清欢低声应着,手抓着他的胳膊,朝医院外走去。
又过了几天,离开的日子终于到来。
冬日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告别了前来送行的陈继学、王大海等一众同事朋友,岁安和清欢带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以及胖胖,坐上了前往火车站的专车。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清欢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映雪,目光有些留恋地望着这座他们生活了近一年的异乡。
岁安则抱着云朔,小家伙精神头不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移动的光影。
火车站人潮涌动,喧嚣不已。
但当他们根据指引来到特殊通道时,一切变得井然有序。
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主动上前,帮着搬运婴儿车和行李,引领他们通过快速通道,直接抵达月台。
即将乘坐的,是直达老家的特快列车,而他们的座位,是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头等舱包厢。
“哇……”
清欢抱着孩子走进包厢,看着里面干净整洁的环境,忍不住低低惊叹了一声。
这里比普通车厢安静太多,空气也清新,几乎没有混杂的气味。
岁安将云朔放好,又帮着清欢把映雪也安顿在另一个提篮里,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清欢好奇地打量着包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
“怎么样?这专家身份,总算有点实用价值了吧?”
清欢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有用。
这里好安静,宝宝们不容易被吵醒。”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期待:
“而且很快就能见到师父了。
师父看到云朔和映雪,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她的思绪已经飞回了南方的深山小院,飞到了苏绣娘身边。
对她而言,那里才是真正的家,是心安之处。
岁安心中也涌起暖意,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天为了庆祝回家,清欢特意穿上了他给她买的一条紫色连衣裙。
颜色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产后恢复良好的身材曲线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婉与成熟。
加上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母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光彩。
任谁看了,也绝想不到这个抱着婴儿的女子,才不过二十三岁。
清欢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抿嘴笑了笑,目光也落在岁安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她亲自挑选的一套深灰色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褪去了工地上的风尘仆仆,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质,整个人显得格外俊朗。
“看什么看?”
清欢故作嗔怪,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还不是我挑的西装好,配上我老公,就是好看。”
岁安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在她白皙泛红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老婆什么时候也学会讲这么好听的情话了?跟谁学的?”
清欢被他亲得脸更红了,轻轻推了他一下,却没有真的用力,只是小声嘟囔:
“要你管……”
亲昵过后,岁安重新坐好,看着窗外开始缓缓移动的站台景色。
离开近一年,镇上、村里的人,还会记得他们吗?
记得那个沉默寡言、住在山里的石匠,和那个绣工很好的女孩?
他们这次回去,虽然谈不上什么衣锦还乡,但毕竟身份不同了,还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会引来怎样的目光。
他终究是个活在世俗中的人,无法像清欢那样,将全部心神只系于他和孩子这个小圈子里,对外界的评价和看法完全漠视。
他会在意别人的眼光,会在意是否被认可,也会隐隐期待,自己的努力和成就,能被那片养育他的土地和人们看到、肯定。
“离开这么久,”
岁安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开口:
“也不知道镇上的人,还记不记得我们。”
清欢正低头,给宝宝们小脸上涂抹润肤霜,平静的说: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管他们做什么。”
外界的一切喧嚣、评价、或遗忘,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从始至终,都只有她圈定的那几个人。
岁安无奈地笑了笑,收回目光,落在清欢专注照顾孩子的脸上。
火车鸣笛,加速向前。
旅途漫长,许是环境舒适安静,两个小家伙也格外给面子,喂饱奶后,便沉沉睡去,一路上竟没怎么哭闹。
岁安心下稍安,倦意涌上。
他靠着车椅背,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清欢却没有睡意。
或者说,她习惯了在外保持某种警惕。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两个宝宝的衣服,确保没有漏风,小手小脚都暖暖地包着;
又起身,从行李里拿出岁安的一件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怕他睡着了着凉。
接着,她把散落在座位周围的一些零碎物品
——奶瓶、尿不湿、小玩具、零食,归置到随身携带的妈咪包里,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她坐回座位,目光落在岁安放在小桌板上的公文包上。
那是岁安工作时常用的,里面除了图纸、笔记,也常塞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清欢以前就总说他东西乱放,要用的时候找不着干着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他整理一下。
清欢这么想着,便伸手拿过了公文包。
拉开拉链,里面果然有些凌乱。
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几支用惯的绘图铅笔、卷边的笔记本、一叠用夹子夹好的工程图纸复印件、一个计算器……她分门别类地放好。
整理到夹层时,她的手指触到了几张质感厚实的硬质卡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几张名片。
上面的头衔和名字,却让清欢的目光瞬间凝住:
李 xx 副省长
郑 xx 厅长
每一个头衔,都代表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地位;
她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暗淡了下去。
捏着名片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几乎要将那光滑的纸面掐出印子。
她咬着下唇,看向身旁熟睡的岁安。
他睡得很沉,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
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什么时候已经接触到了这样大的人物?
他包里装着这些名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她山里的石匠岁安,而是“萧专家”,是能和省长厅长说上话的人。
那他……还会是只属于她和孩子们的那个岁安吗?
一股恐慌混合着醋意,扎进心口。
她想立刻摇醒他,质问他,但看着他的睡颜,她最终只是死死咬着唇,转过身,背对着岁安。
面对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丘。
不知过了多久,岁安被列车一阵轻微的晃动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想去找清欢的手,却摸了个空。
转头,只见清欢背对着他坐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岁安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消。
又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他凑过去,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清欢,怎么了?不舒服吗?”
清欢肩膀一抖,躲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别碰我。”
得,这语气,绝对是生气了。
岁安暗道不好,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睡着前后可能犯错的地方。
没有啊?宝宝也没闹,东西也没丢,他也没说梦话吧?
他带着点讨好的试探:
“姑奶奶,我这刚睡醒,又哪儿惹着您了?给个提示行不行?”
“别这样叫我。”
清欢声音更冷,终于转过来一点,侧脸对着他,眼神却看着别处:
“你不是只想着那些厅长、省长吗?眼里还有我这个‘姑奶奶’?”
厅长?省长?
岁安一愣,随即目光扫过放在小桌板一角的公文包,瞬间明白了。
是那些名片,她翻他包了。
他心里一阵叫苦。
知道清欢在怕什么,在醋什么。
他没想到她会翻包,更没想到几张名片就能引发她如此强烈的反应。
解释?说那是工作需要?是领导赏识?这些道理此刻只会火上浇油。
岁安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换上了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你说那些玩意儿啊!”
他指了指公文包,仿佛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脏东西:
“那不是工作需要,应付场面嘛。
那些什么省长厅长,摆着官架子,说话绕来绕去的,烦得很!
要不是为了能多点活干,多挣点钱给你和宝宝们,我才懒得搭理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清欢的神色。
见她虽然依旧侧着脸,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他立刻趁热打铁:
“在我心里,一百个省长厅长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老婆一根头发丝儿。
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哪有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实在?”
闻言,清欢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
她“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只是嘴上还不饶人,小声嘟囔:
“油嘴滑舌,谁信你。”
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依偎进他怀里。
岁安搂着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里却并不轻松。
几张名片就能引发如此风波,将来若真有什么工作需要短期离家,清欢的反应……他简直不敢细想。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则打起精神,留意着旁边婴儿提篮里的两个小家伙。
“要是你敢跑,我就把你锁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怀孕前她就这么说过,当时他转头就忘了,可结合她刚才的反应,岁安忽然觉得,那可能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他伸出手,抚过清欢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心,试图将那皱褶抚平。
心里涌起一阵无可奈何,明明是为了这个家,才决定去争取,怎么到了她这里,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下午时分,火车终于缓缓驶入老家所在的车站。
依旧有安排好的工作人员接站,帮忙搬运行李和婴儿车,将他们送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司机很客气,说是县里文化部门特意安排的,送专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