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西装，脖子上挂了个简陋的“导游证”，正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给各行各业的游客讲解：
“大家请看这边，这对石狮的眼睛，用的是我们萧专家独创的‘点睛’手法。
用的不是普通雕凿，是失传的刻法结合特殊釉料，所以看起来特别有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在盯着你，镇邪纳福的效果那是一等一的好！”
王大海说得唾沫横飞，看到岁安走过来，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拔高：
“哎！说曹操曹操到！
这位就是我刚才跟大家提到的，我们工地最年轻的省级专家，萧岁安，萧工！
这些石雕，好多关键部分都是萧工亲自设计监制的！大家有什么专业问题，可以问萧工！”
一时间，那队游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岁安身上。
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介绍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发烫，只能略显僵硬地朝众人点了点头，含糊道：
“王工头过奖了，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说完便想赶紧溜。
王大海却不放过他，又拉着他简单回答了几个游客的问题，岁安只得耐着性子，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番，赢得一阵赞叹。
好不容易脱身，他才松了口气，这种被当众展览的感觉，实在让他有些不自在。
上午在指挥部处理了一些文件，协调了最后的灯光调试方案。
中午吃饭时，王大海端着饭盒凑了过来，两人蹲在背风的石料堆后面，就着简易的午餐。
聊了几句工程的事，王大海忽然左右看看，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不由分说就往岁安工装口袋里塞。
“王大海，你这是干什么？”
岁安一惊，连忙推拒。
“拿着拿着！”
王大海力气大，硬是把红包按了回去，压低了声音：
“一点心意！给嫂子补补身子，给两个小宝贝买点奶粉啥的，别跟我推！”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清欢和孩子都挺好……”
“哎呀，叫你拿着就拿着！”
王大海虎目一瞪，随即又挤眉弄眼，换上一种“你懂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
“萧工，小弟我看人准，你是有大出息的人！
将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这工地里一起扛过石头的兄弟！
这红包啊，就当是小弟提前投资了，行不？”
他说得半真半假，既有真诚的情谊，也带着市井小民的智慧。
岁安看着他黝黑脸上毫不作伪的亲近，推拒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他将红包妥帖地收好，郑重道：
“大海，心意我领了。谢谢。”
王大海见他收了，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
两人继续吃饭，气氛比刚才更融洽了些。
想到工程彻底结束后，大家便要各奔东西，岁安心里涌起一阵不舍。
这一年来，从最初的磨合到后来的默契，他与王大海虽然年纪差了十几岁，但脾性相投，早已成了可以交心托事的朋友。
“对了，大海，”
岁安想起什么，笑着问：
“你家那小丫头，上二年级那个，最近怎么样了？
上次听你说，把她那个小男朋友又带回家了？”
一提这个，王大海饭也不香了，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别提了！那个小兔崽子！前几天居然又敢上门。
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摘的破野花，说要送给我闺女！
我正要拎着扫把把他撵出去，你猜怎么着？我那傻闺女，挡在那小子前面，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不让我赶他走！
还说……还说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王大海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才二年级啊！毛都没长齐呢，就知道护着小男朋友了！
这将来还得了？真是女大不中留，气死我了。”
岁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能想象出那画面有多滑稽又多么童真。
他安慰道：
“小孩子嘛，懂什么，就是玩伴而已，你也别太较真。”
“玩伴？哪有天天拉手手、送野花的玩伴？”
王大海气呼呼地扒了口饭，嘟囔道：
“反正我盯紧了，那小子再敢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岁安笑着摇摇头。
工地的喧嚣、朋友的关心、家庭的牵绊、未来的憧憬……种种情绪交织着。
下午的工作主要是复核与签字确认。
指挥部里暖炉烧得正旺，几位负责不同板块的专家围坐在一起，图纸摊开，低声讨论，偶尔用笔标记。
当最后一处疑点达成共识，签字落定后，会议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悄然散去。
不知是谁先舒了一口长长的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这一声叹息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众人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疲惫。
“总算是……差不多了。”
钱思明将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
“这把老骨头，再耗下去真要散架喽。”
“是啊，算算日子，从去年开春进场，到这大雪封了又化，快一年了。”
王雅君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天天跟木头石头打交道，梦里都是凿子声。”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工作转向了工程结束后的打算。
大部分人都计划着回家好好休息一阵，陪陪家人，补偿这一年多的缺席。
只有陈继学苦笑着摇头：
“我可没你们这福气。
这边刚完，上头新派的任务又下来了，开春就得去南边盯着另一个修复项目。
这劳碌命，怕是闲不下来咯。”
他虽是抱怨，眼里却没什么不耐，反而有种充实感。
不知怎的，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孩子身上。
或许是岁安新晋父亲的身份起了个头，钱思明先开了口，说起他那个正处于“狗都嫌”年纪的孙子，如何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王雅君则大吐苦水，说他上高中的女儿沉迷追星，房间里贴满了奇装异服的小伙子海报，学习成绩忽上忽下。
一时间，指挥部里满是了这些平日里严谨刻板的专家们的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