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关掉了小台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小心地躺下,尽量不惊动已经睡熟的岁安。
躺好后,她的手习惯性地摸索过去,先是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刚刚涂过药膏的地方。
然后向上,抚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最后停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清欢心里那点气恼也消了不少。
明天,还得记得把他那件磨薄了的外套也找出来补一补。
还有,得跟陈大姐再说说,让她在工地上多盯着点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呆子……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了,天地已经裹上素银。
工地上的石料也覆了厚厚一层白,叮当的敲击声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却也因严寒而显得不那么密集。
在岁安和诸位专家工匠们全力以赴下,主体工程的雕琢已近尾声,只剩下一些最后局部的调整,进度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岁安肩头的担子稍稍轻了些,真正需要长时间在户外的日子少了。
这对清欢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她的肚子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阶段,双生胎的份量让她连从床边走到门口都成了一场需要喘息的小型远征。
腹部沉甸甸地下坠,牵扯得腰背无时无刻不在酸疼。
胸前那两团丰盈更是饱胀得让她呼吸都需刻意放轻缓。
她几乎整天都待在相对暖和的卧室里,行动范围仅限于床榻与几步之遥的桌前。
而岁安空闲时间的增多,则让她那本就黏人的性子变本加厉。
只要岁安在家,她的视线便像生了根,牢牢锁在他身上。
“岁安,冷,别出去了。”
窗外雪花纷飞,清欢拥着厚被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和乌黑的发顶。
她朝他伸出手,“过来,被窝里暖和。”
岁安刚处理完一点图纸,原本想去院子里看看那几盆怕冻的绿植,闻言只好折返,脱了外衣坐上床沿。
清欢立刻像藤蔓般缠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自己沉甸甸的肚子也贴靠过去,汲取他身上的热度。
她现在几乎霸占了他所有在家的时间。
她能拉着他从早到晚都窝在床上。
看书、闲聊、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靠着他,听他的心跳,闻他的味道,就能耗去大半天。
甚至连最基本的个人时间,都受到了严格监控。
“岁安,你好了没?”
卫生间门外,传来清欢略显焦急的声音,伴随着衣物摩擦门板的细微声响
——她竟就挺着巨肚站在门外等。
不过片刻功夫,她已从床上挪到了这里。
“马上。”
岁安在里面应着,加快了动作。
“快点嘛……我一个人害怕。”
她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并非真的害怕这小小的屋子,而是无法忍受他脱离视线范围哪怕几分钟。
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会吞噬掉他,让她心慌。
洗澡更是成了需要速战速决的任务。
岁安刚进浴室没多久,水声哗啦,门外就传来她的脚步声和催促:
“岁安,水别太热,洗快点儿,当心着凉!”
若是他洗得稍久些,便能透过门缝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固执地守在门口。
岁安怕她站久了腰受不住,只能匆匆冲洗,赶紧出来。
卧室方寸之地,终究是太过逼仄。
岁安见她实在无聊,自己也有些闷,便想了个法子。
他费了些力气,将客厅那台不大的电视机搬进了卧室,放在靠墙的矮柜上。
这样一来,小小的卧室里便多了一扇能窥见外面世界的窗户。
外面是冰封雪飘的寂静世界,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哔剥作响,散发融融暖意。
岁安和清欢便窝在厚厚的棉被里,依偎在一起,看那小小的屏幕上上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清欢起初觉得新奇,眼睛亮亮地盯着看,看到有趣处会抿嘴笑,看到伤心处也会跟着流泪。
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身边的岁安身上,常常看着看着,就转过头来,伸手摸摸他的脸。
或者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感受里面小生命的动静。
岁安会准备一些零嘴——炒香的南瓜子、晒得半干的红枣、或者饼干。
他一颗颗剥好瓜子仁,递到清欢嘴边;
将红枣的核细心剔除,再把果肉喂给她。
清欢就着他的手吃,偶尔也会自己捏起一块饼干,非要先让他咬一口,自己才肯吃剩下的一半。
电视里的声音成了背景,更多的是两人低低的交谈。
“宝宝们今天踢得厉害,肯定是在里面待闷了,想出来看雪。”
清欢将岁安的手固定在某处,那里正鼓起一个硬硬的小包。
“嗯,等他们出来,带他们堆雪人。”
岁安感受着那生命的活力,温声应和。
“这个女演员……没有我好看。”
清欢忽然指着电视里一个正在哭泣的角色,眼睛瞟向岁安,等着他的反应。
岁安失笑,从善如流:
“当然,谁都比不上我的清欢。”
清欢便满意地笑了,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指着屏幕:
“这个男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油头粉面的,你可不能学他。”
“……好,不学。”
岁安无奈又宠溺地应着。
有时候看着看着,清欢会突然沉默下来,只是更紧地抱住岁安的胳膊,将脸埋在他肩窝。
岁安知道,她可能是又想到了生产,想到了未知的恐惧。
他不需要多问,只是更紧地回抱她。
雪渐渐停了,但冬日的寒意却愈发透骨。
随着预产期的临近,倒数的时间不再像之前那般模糊缓慢,而是变得具体而紧迫。
清欢的心越绷越紧。
硕大的肚子成了她无法忽视的负担,也成了所有恐惧和期盼的源头。
白天尚可,有岁安的陪伴,有琐碎的家务,有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可以分散注意力。
可一到夜晚,万籁俱寂,身体的不适被黑暗放大,那些的恐怖想象,便如同挣脱牢笼的怪兽,闯入她的梦境。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是产程漫长无比,她在无边的血泊中挣扎,力气耗尽,却怎么也生不下来;
有时是孩子终于出来了,却浑身青紫,一动不动,医生摇着头叹气;
更多的时候,是梦到自己奄奄一息,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岁安抱着两个无声无息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