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门彻底闭合时,最后一丝血腥味被晨雾卷走。阿镜扶着赵晴和张柯走出寺门,脚下的青石板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昨夜的黑血、骨虫、腐骨手所有痕迹都消失了,只有菩提树下那朵暗红的花还在,花瓣边缘已开始发焦,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它在烧。”张柯盯着那朵花,声音还在发颤。他的小腿缠着赵晴撕下的校服布,血渍透出来,晕成不规则的红团,“李雪她是不是还没走?”
阿镜的手按在腰间的青铜镜上,镜面传来一阵冰凉的震颤。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结痂,痂皮的纹路却像极了藏经阁地砖上的怨骨网,正随着脉搏微微跳动。“她的魂魄被那朵花困住了。”阿镜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腐骨瓮的煞气没散,借她的血肉生了新的煞。”
话音刚落,那朵暗红的花突然炸开,粉末在空中凝成个模糊的人影——正是李雪,她的脸一半是血肉模糊的狰狞,一半是生前的清秀,四肢被黑色的藤蔓缠着,藤蔓顶端的花苞里,嵌着颗正在跳动的眼珠,眼珠的瞳孔里,映出的却是阿镜的脸。
“阿镜住持救我”李雪的声音一半凄厉一半哀求,人影突然冲向阿镜,藤蔓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脖颈,“一起留下来陪我”
阿镜挥剑斩断藤蔓,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粘稠的黑血,黑血落在地上,竟迅速聚成个小水洼,水洼里浮着面微型的镜子,镜中映出的阿镜正对着自己狞笑,手里握着沾满血的桃木剑。
“是‘镜中煞’!”赵晴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插画,“它能照出人心最恶的一面,再把那面‘影子’拽出来杀人!”
水洼里的镜中阿镜突然举起剑,现实中的阿镜只觉手臂一沉,桃木剑竟不受控制地指向自己的咽喉!她咬着牙对抗那股力量,眼角的余光瞥见张柯——他正盯着另一个水洼,里面的镜中张柯正拿着块石头,往现实中赵晴的后脑勺砸去,而张柯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路边的石块。
“别信它!”阿镜嘶吼着用尽全力将桃木剑劈向水洼,镜面碎裂的瞬间,镜中阿镜发出刺耳的尖叫,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张柯的手猛地一颤,石块掉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我刚才想砸她?为什么?”
“因为你恨她。”李雪的人影突然笑了,藤蔓上的眼珠转向赵晴,“你恨她是当年刽子手的后代,恨她的祖辈害得你爷爷抬瓮受辱,恨她现在还能站着,而你却断了腿”
赵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菩提树干。树干上突然渗出黑血,血珠滚落,在地上凝成面镜子,镜中映出她的祖辈举着剥皮刀的画面,画面里的受害者,竟与李雪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赵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爷爷日记里说的‘那个总盯着剥皮台的小姑娘’是李雪的太奶奶”
镜中画面突然扭曲,举刀的祖辈转过身,脸变成了赵晴自己,她正狞笑着将刀刺向镜外的李雪人影。赵晴吓得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的手正掐着李雪人影的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你看,你们心里都有煞。”李雪的人影在她手中挣扎,脸上的狰狞越来越重,“赵晴恨自己的血脉,张柯恨不公,阿镜你恨自己保护不了任何人,不是吗?”
阿镜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李雪说的是实话——她恨自己没能救下被噬魂的香客,恨自己在腐骨手面前差点被剥皮,恨自己现在只能看着同伴被镜中煞操控,却无能为力。
桃木剑的光芒彻底熄灭,剑身蒙上了一层黑雾,黑雾里浮现出无数张绝望的脸——都是她没能救下的人。阿镜感觉自己的影子正在被黑雾吞噬,镜中煞的力量顺着伤口的痂皮往里钻,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达初的狐火在她面前熄灭,阿秀的镜心碎片在她掌心碎裂,念初和忆秀在火中对她摇头
“不”阿镜猛地摇头,青铜镜在怀中发烫,烫得她几乎要松开手。镜面映出的不是幻觉,而是李雪人影背后的真相——她的藤蔓根部,缠着一缕极细的黑烟,黑烟的源头,是藏经阁紧闭的门缝,门缝里,隐约能看见疯僧的虚影正在冷笑。
“是你在操控她!”阿镜突然清醒,桃木剑虽无光,却被她死死攥在手里,“你根本不是李雪的怨魂,是疯僧的残煞借她的血肉重生!”
她扑向李雪人影,将青铜镜狠狠按在对方的胸口。镜面爆发出刺眼的金光,藤蔓瞬间枯萎,眼珠炸裂,李雪的人影在金光中痛苦地蜷缩,脸上的狰狞褪去,露出纯粹的痛苦:“阿镜帮我烧了它”
“好。”阿镜点头,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那是达初留下的狐火囊,里面还剩最后一点火星。她将火星弹向李雪的人影,金光与狐火交织,人影在火焰中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对着三人深深鞠躬,消散在晨雾里。
藏经阁的门缝不再渗黑血,疯僧的虚影彻底消失。地上的水洼和镜子都已干涸,只留下几缕白色的灰烬,被风吹起,粘在菩提树下的泥土里。
张柯看着自己的腿,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结痂的地方有些发痒,像是在愈合。赵晴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那把沾过血的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阿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痂皮的纹路开始变淡,露出底下新长的嫩肉,嫩肉上,有个小小的金线花印记,像极了阿秀的镜心碎片。
“结束了吗?”张柯轻声问。
阿镜抬头看向天边,鱼肚白已被朝阳染成金红,阳光穿透晨雾,照在无回寺的檐角上,铜铃再次响起,清脆得像从未被玷污过。
“没有结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让它再开始。”
三人转身往山下走,谁也没有回头。只有那棵菩提树知道,在他们身后,最后一缕青烟落地的地方,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狐尾草,草叶上沾着点金粉,在阳光下闪了闪,便安静地伏在了泥土里。
而藏经阁紧闭的门后,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映出的,是阿镜渐行渐远的背影,和她手臂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金线花印记。
阿镜攥着达初留下的狐火囊往回走时,掌心的金线花印记突然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那枚青铜镜。走到无回寺后山的老槐树下,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这棵树的树洞里,藏着达初生前最宝贝的木匣子,他说里面装着“能让人心安的东西”。
树干上的老疤还在,那是达初当年为了救她,被疯僧的骨鞭抽中的地方。阿镜指尖抚过疤痕,树皮突然簌簌作响,露出个暗格,木匣子裹在褪色的红布里,上面落满了灰,却依稀能看出刻着“守”字。
“达初总说,他的狐火不是用来烧人的。”赵晴拄着临时削的木杖跟上来,断腿在山路上磕出不少新伤,“他说这火是‘引’,能照出藏在暗处的东西。”她蹲下身帮阿镜拂去匣上的灰,木匣突然震动起来,红布下透出微光,像有活物在里面呼吸。
张柯抱着伤臂站在一旁,怀里揣着赵晴爷爷的日记。他翻开泛黄的纸页,指着其中一页对阿镜说:“你看这里——‘疯僧的残煞附在镜中,需以血亲之血为引,方能逼出真身’。达初是疯僧的远房侄子,你是他捡来的妹妹,按辈分你俩都算他的血亲。”
阿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终于明白达初临终前的话——“阿镜,我的火在你手里不会灭”,原来不是玩笑。木匣“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半块烧焦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初”字被火燎去了一角,旁边压着张字条,字迹被泪水洇得发皱:
“镜儿,疯僧的煞靠‘执念’活,你总说怕保护不了人,这执念就是他最好的养料。可你忘了?当年你挡在我身前,替我挨那骨鞭时,眼里的光比狐火亮多了。”
玉佩碰到阿镜掌心的金线花,突然迸出蓝绿色的火苗,火苗里浮起无数画面:
五岁的阿镜缩在破庙角落,被饿狼追得浑身是伤,是达初举着狐火冲进来,火光照亮他带笑的脸:“以后跟我走,我护你。”
十岁的阿镜握着断剑挡在达初身前,疯僧的骨鞭抽在她背上,她咬着牙不松手,达初的狐火第一次失控,烧穿了半个禅房,却在靠近她时自动收了焰——他的火,从来舍不得烧她。
十五岁的阿镜在藏经阁被镜中煞困住,眼看就要被拖进镜面,达初撞破山门冲进来,用自己的狐火裹住她,任由残煞啃噬自己的魂魄:“记住,你的光比我的火厉害。”
“原来他早就知道。”阿镜的眼泪砸在玉佩上,火苗突然暴涨,将三人裹了进去。张柯怀里的日记被火舌舔过,空白页上浮现出更多字迹,那是疯僧的字迹,却写着对达初的愧疚:“吾侄性烈,偏护一孤女,可知这孤女是当年被吾所害之人的遗孤?吾以残煞附镜,本想逼他认祖归宗,却见他为护她,自焚魂魄罢了,孽缘自有了结时。”
赵晴的木杖“当啷”落地。她看着火苗中达初自焚的画面,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另一句话:“疯僧之妹,当年为护村民,死于煞阵,其女被达初所救,正是阿镜。”原来阿镜的金线花印记,是她母亲的血凝结的——那是真正能镇住煞的“守护之血”。
“所以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阿镜的声音抖得厉害,火苗突然转向老槐树,树心露出个暗室,里面摆着几十具小小的棺木,每具棺木上都刻着名字,都是当年被疯僧残害的孩童,“达初你早就把他们都安置好了?”
火苗在棺木上跳了跳,像是在点头。张柯突然指着其中一具棺木,上面刻着“李雪”二字,棺木前的牌位上,照片里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那日化作青烟的人影一模一样。“她也是被疯僧所害”张柯的声音哽咽了,“我们都错怪她了。”
蓝绿色的火苗渐渐转暖,化作金色。阿镜将半块玉佩按在树心的凹槽里,另半块竟从赵晴的木杖里掉了出来——那是赵晴爷爷临终前塞给她的,说“遇到戴金线花印记的姑娘就交出去”。两块玉佩合二为一,老槐树突然剧烈摇晃,藏在地下的煞阵发出凄厉的尖叫,疯僧的虚影在阵中痛苦挣扎,却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金光包裹——那是所有枉死者的魂魄,他们终于能亲手了结这百年恩怨。
“达初说我的光比他的火厉害。”阿镜举起青铜镜,镜中映出所有魂魄的笑脸,达初站在最前面,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那我就信他一次。”
老槐树的叶子突然绿得发亮,暗室里的棺木化作点点星光,飞向天际。阿镜的金线花印记彻底舒展开,像朵真正的花,赵晴的断腿奇迹般消肿,张柯怀里的日记自动烧成灰烬,却在灰烬里长出棵小小的绿芽。
“达初的木匣子里,藏的不是心安,是‘相信’啊。”赵晴望着天边的星光,突然笑了,“他相信你能护住所有人,相信你眼里的光,比任何煞都厉害。”
张柯捡起那棵绿芽,放进空木匣里:“那我们就把这香信种下去,让它在无回寺长根。”
阿镜摸着发烫的青铜镜,镜中自己的影子身边,多了个模糊的狐影,正用尾巴轻轻扫着她的头发,像极了达初生前总做的动作。她对着镜子轻声说:“达初,你看,我护住他们了。”
镜中的狐影晃了晃尾巴,化作一道火光,钻进了她的金线花印记里。从此,阿镜的指尖总缠着点蓝绿色的小火苗,不烫人,却亮得很,像有人总在她身边,举着狐火,笑着说:“镜儿,别怕,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