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坐在床边,似乎没料到裴阡墨醒了,有些无措地垂下眼,手指绞着睡衣衣角。
“怎么了?”裴阡墨撑着坐起来,“做噩梦了?”
慕笙歌摇摇头。
“那怎么不睡?”
慕笙歌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昏暗光线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夜里寂静的湖水,藏着裴阡墨看不懂的暗涌。
他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
裴阡墨掀开被子一角:“进来吧,别着凉。”
慕笙歌钻了进来,在他身边躺下,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裴阡墨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这算什么事。
监护条款里可没写要陪睡。
但人已经躺在这儿了,总不能赶出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车声。
裴阡墨睡不着了。
“要听故事吗?”他随口问。
“嗯。”慕笙歌应了一声,手摸了摸右耳的助听器。
戴久了,耳廓有些发红,隐隐作痛。
电量指示灯已经微弱闪烁,但他不想摘。
裴阡墨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讲故事:
明德学校后门,以前有家书店。
现在已经拆了,变成奶茶店,粉红色招牌,门口永远排着队的那种。
裴阡墨上高中的时候,那家书店老板是个老头,姓陈。
总是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他的书店很乱,书堆得到处都是,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但总能找到些奇怪的旧书,像五六十年代的诗集,缺页的武侠小说,甚至还有手抄的菜谱。
还处在叛逆期的裴阡墨那时候逃课。
不去上体育课,就溜到书店里。
陈老头也不赶人,就让裴阡墨在那坐着。
有时候看那少年待久了,还会给他泡杯茶,很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包泡的,香得发腻。
书店里有只猫,橘色的,很胖,总在书堆上睡觉。
裴阡墨干脆给它取名叫论文,因为它总睡在一本《毕业论文写作指南》上,封面被它压得皱巴巴的。
后来陈老头真的叫它论文,每次喂食就喊:
“论文,吃饭了。”
后来裴阡墨上大学,偶尔还会回去看陈老头。
再后来,他毕业了,去创业,忙得脚不沾地。
等想起来要回去的时候书店已经拆了,变成了奶茶店陈,老头也不见了。
“陈老头呢?”慕笙歌问。
“搬回老家了。”裴阡墨说,
“我托人找过他,想给他安排个住处。他拒绝了,说年纪大了,就想在乡下种菜,养鸡,晒太阳。”
慕笙歌没再说话。
裴阡墨转身看他:
“怎么,故事不好听?”
“还行,书店叫什么名字?”
“就叫‘陈氏书店’。”裴阡墨想起那块简陋的招牌,“招牌是手写的,白底黑字,字很丑。”
“哦。”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憩。
裴阡墨以为慕笙歌睡着了,正准备也闭眼时,却听见小孩开口:
“你逃课,不怕被发现吗?”
问题很孩子气,带着少年对“坏学生行径”的好奇。
“怕啊。”裴阡墨笑道
“但体育课老师很少点名,而且班长是我朋友,会帮我打掩护。”
“不过你别学我逃课。”
“朋友……”慕笙歌重复这个词
“你没朋友?”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麻烦,要说话,要一起玩,要照顾别人的情绪。”理由很实际。
裴阡墨:
“但朋友也能帮你,比如我逃课,班长帮我打掩护。比如你被人欺负,如果有朋友,他们可以帮你。”
慕笙歌翻了个身来看他。
“你现在算朋友吗?”他问。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不算,我是你哥哥。”裴阡墨否认。
哥哥。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陌生又滑稽。
十五年来,他从未承认过这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弟弟。
即使在法律文件上,在遗嘱条款里,他也只把慕笙歌看作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但现在,在这个安静的秋夜,在这个昏暗的卧室里,他对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说:
我是你哥哥。
虽然这个“哥哥”来得迟了十五年,虽然这个身份背后是遗嘱条款和遗产诱惑,虽然他此刻的温柔可能只是失眠引发的短暂共情。
但裴阡墨还是说了出来。
慕笙歌看着他,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翻回身,背对着裴阡墨。
“哦。”
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接受,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裴阡墨盯着天花板,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是“不算”太伤人?
还是“哥哥”太虚伪?
亦或是,自己根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复杂的关系?
正想再说点什么来补救,却听见慕笙歌又开口,像是在给他台阶下:
“陈老头还会开书店吗?”
裴阡墨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应该不会,他今年该有七十多了,眼神不好,也搬不动书了。”
“不过,我后来在郊区开了个小图书馆,名字就叫‘陈氏’。
不大,两层楼,有专门的旧书区。
图书馆管理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戴眼镜,也爱泡茉莉花茶。”
慕笙歌没回头,但裴阡墨能感觉到,他听了进去。
“图书馆里有猫吗?”小孩问,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有些模糊。
“有,三只。”裴阡墨笑了,
“一只橘猫,两只狸花。橘猫特别胖,我叫它‘论文二世’。”
“它总睡在历史类书架顶层,压着一套《资治通鉴》。狸花猫是母子,妈妈叫‘注释’,小猫叫‘脚注’。”
慕笙歌的肩膀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调整睡姿。
裴阡墨宁愿相信那是笑,很淡的让人察觉不到的笑意。
“睡吧,明天带你去图书馆看看。”
说完伸手摘下了慕笙歌右耳的助听器。
小孩的身体僵了僵,没有抗拒。
裴阡墨翻身下床,走出卧室。
回来时手里拿着白色的小巧充电盒,将助听器放进去,插上电源。
指示灯亮起绿色的光。
“好了。”他说,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没有助听器,慕笙歌的世界只剩下模糊遥远的声响。
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恐慌。
相反,这种被静音的状态让他感到某种安全。
裴阡墨闭上眼,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老头书店里那杯廉价的茉莉花茶。
香得发腻,但很暖。
暖到即使现在想起来,还能回忆起那种甜腻的味道。
他想,也许明天该去买点茉莉花茶。
不是茶包,是真正的茉莉花茶。
用玻璃杯泡,看花朵在水里慢慢舒展,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自己可以给慕笙歌也泡一杯。
虽然小孩味觉迟钝,可能尝不出太多味道。
但至少,能感受到温度。
有些时候,温度本身,就是足够重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