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笙歌在医院待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医生确认他脑震荡症状已消失,身上的淤青也开始消退,可以出院了。
来接他的不是何助理,是个陌生男人。
“慕同学你好,我是季常青,裴总的助理。”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何助理今天有其他工作安排,我来接你。”
慕笙歌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他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
还是那天被霸凌时穿的夏季校服短袖,洗过但领口还有些洗不掉的污渍。
季助理想帮他拿行李,才发现这孩子根本没行李。
住院三天,只有医院提供的洗漱用品和一套何助理临时买的换洗衣物。
“我们先去西山公寓取你的东西?”季助理问。
慕笙歌又点了点头。
西山公寓在城西,是裴振山当年随手置办的产业之一。
两居室,装修简单,雇了个住家保姆。
保姆王姨正在客厅看电视,见门开了,先是愣了一下,脸上堆起假笑:
“笙歌回来啦?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
慕笙歌没理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简单的t恤和长裤,洗得有些发白。
床底下有个小箱子,慕笙歌拖出来,里面是几本旧课本和一张公交卡。
这就是全部了。
“还有别的吗?”季助理问。
慕笙歌摇头。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房间。
不像是家,倒像是住酒店。
离开时,王姨还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抬。
车子驶向市中心。
季助理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少年。
慕笙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侧脸平静,看不出情绪。
“裴总在市中心有套公寓,”季助理主动开口,
“以后你就住那里,裴总说,他会尽快给你办转学手续。”
慕笙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公寓在市中心高档小区,顶层复式,视野开阔。
季助理用密码开了门,带慕笙歌进去。
“这是客厅,那边是厨房。裴总住主卧,你的房间在二楼。”
季助理指向旋转楼梯,“装修是前年新做的,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慕笙歌拖着行李箱上楼。
他的房间很大,比西山公寓的整个客厅都大。
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床是两米宽的双人床,书桌、衣柜、书架一应俱全,还带了个独立卫生间。
慕笙歌打开行李箱,把几件衣服拿出来,慢吞吞挂进衣柜。
衣柜是步入式的,空间宽敞,挂完所有衣服后还空着大半。
挂完衣服,他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里空落落的累。
慕笙歌想了想,钻进衣柜里,坐在角落,抱着膝盖。
实木衣柜里有淡淡的檀木,空间狭小,意外地有安全感。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裴阡墨正在公司里忙得焦头烂额。
答应了给慕笙歌转学,他就得真的办。
公立学校、私立学校、国际学校……助理整理了十几所学校的资料。
他一份份看过去,最后选了自己的母校:
明德公立学校。
明德是市重点,升学率高,校风严谨。
他把慕笙歌的成绩单发给明德的校长。
不出所料,以这孩子的成绩,进普通班都勉强。
但裴家有的是办法。
三天时间,打通关系,捐款,签合作意向书。
最后慕笙歌被塞进了高一的国际班。
课程相对轻松,侧重语言和综合能力,适合未来打算出国留学的学生。
办完这一切,裴阡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为什么要这么上心?
给这孩子找条“好路”?
为了遗产?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就当是给自己积德吧。
晚上十点,裴阡墨回到家。
客厅一片漆黑,没开灯。
他本以为慕笙歌会在客厅看电视,裴阡墨上楼,敲了敲慕笙歌的房门。
没回应。
推门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灯开着,行李箱放在墙角。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
裴阡墨皱了皱眉。
他退出来,检查了卫生间,没有。
书房,没有。
阳台,没有。
裴阡墨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步入式衣柜上。
柜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衣柜里,慕笙歌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裴阡墨认出那是自己的一件旧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在衣柜里的。
小孩睡着了,因为空间有限,缩成一团,像只窝在巢里的鸟。
裴阡墨蹲下身,看了他一会儿。
“慕笙歌?”
慕笙歌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
“怎么睡在这里?”裴阡墨问。
“舒服。”慕笙歌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换了身短袖短裤的睡衣,棉质的,很薄。
两条腿露在外面,没什么肉,上面青青紫紫的淤痕消退了很多,还有些淡黄色的痕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裴阡墨没养过什么东西。
唯一一次尝试是办公室里养了盆多肉,半个月就死了。
更别说养孩子,这种会动、会思考、有情绪的复杂生物。
他思考了一会儿,转身从床上拿了床薄被,塞进衣柜里,盖在慕笙歌身上。
“先睡这儿吧。”裴阡墨说,“我去弄点吃的。”
他去热了杯牛奶,又给自己煮了碗面。
等端着牛奶回到二楼时,裴阡墨发现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转过身,慕笙歌正静悄悄站在他身后,揉着眼睛。
“醒了?”
“嗯。”
“正好。”裴阡墨把牛奶递给他,
“在家休息一周,下周一去新学校报到。我给你转了明德,高一国际班。”
慕笙歌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裴阡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明德。”
裴阡墨有很多理由可以说:
明德升学率高,校风好,离得近,国际班轻松……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理由都太官方,太敷衍。
裴阡墨最后只说了最简单的实话:
“因为我在那读过。”
慕笙歌看着他,没说话。
但裴阡墨感觉,小孩整个人周围的气氛似乎柔和了一点。
没有笑容,没有言语,就是一种微妙的的变化。
他甚至荒谬地觉得,慕笙歌周围好像要冒出那种卡通片里的开花花特效。
“哦。”慕笙歌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牛奶。
裴阡墨看着他喝完,接过空杯子:
“早点睡。”
“嗯。”
夜里两点,裴阡墨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他睡眠质量一直不好,成为大人后更是如此。
压力、焦虑、处理不完的工作……这些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会保持警觉。
裴阡墨睁开眼,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床的另一侧,慕笙歌正坐在那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