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阡墨一向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他推掉了两个非紧急会议,处理完线上工作就带着慕笙歌出了门。
车子驶离市中心,穿过跨江大桥,往郊区的方向开。
“图书馆在文创园区里,有点远,但环境不错。”裴阡墨一边开车一边解释,
“平时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学生。”
慕笙歌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是昨天季助理临时买的,尺码稍大,衬得人更清瘦。
车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停在一个安静的园区门口。
“陈氏图书馆”的牌子挂在老厂房改造的建筑外墙上,木质的。
字是手写的毛笔字,张扬不羁又有点潦草。
裴阡墨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块招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怎么样,那是我写的,还不错吧?”
慕笙歌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
“很好看。”
不是敷衍,是真觉得好看。
这种肆意张扬又潦草的笔触,那人一直没变。
图书馆里很安静。
挑高的空间,原木色的书架,阳光从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在深色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旧书的纸张味,还有淡淡的咖啡香。
图书管理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看见裴阡墨立刻站起来:
“裴先生?您怎么来了?”
“带小朋友来看看。”裴阡墨笑笑,“小李,今天忙吗?”
“不忙不忙。”被称作小李的管理员好奇地看向慕笙歌,“这位是……”
“我弟弟,慕笙歌。”
裴阡墨介绍得自然,“笙歌,这是李哥,图书馆的管理员。”
慕笙歌点点头。
小李也不在意,热情地说:
“随便看,二楼有专门的休息区,刚到了一批旧书,还没整理完……”
话没说完,一只橘黄色的胖猫慢悠悠地从书架后面踱出来,看到裴阡墨,“喵”了一声,然后熟练地跳上柜台旁的椅子,瘫成一滩融化的黄油。
“论文二世。”裴阡墨走过去,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又胖了。”
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慕笙歌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猫。
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起来。
有点吃力,猫确实很重。
裴阡墨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脸颊贴在猫毛茸茸的背上,眼睛弯起弧度。
“喜欢猫?”裴阡墨问。
慕笙歌点点头,声音闷在猫毛里:
“嗯。”
“那以后周末可以常来。”裴阡墨说,“小李,给笙歌办张借书卡。”
“好嘞!”
裴阡墨去二楼休息区泡茶。
那里有个小吧台,简单的器具,茶叶罐整齐排列。
他找到茉莉花茶,热水冲下去,花香弥漫开来。
端了两杯过去,一杯给还在逗猫的慕笙歌。
“尝尝。”
慕笙歌放下猫,接过杯子。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暖。
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毫不意外的没什么味。
慕笙歌还是说:“好喝。”
裴阡墨笑了笑,没拆穿。
下午,他们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置办上学要用的东西。
裴阡墨像所有第一次给孩子准备开学用品的家长,认真得有些过分。
带着慕笙歌一家店一家店地逛,比较书包的材质、笔记本的纸张、笔的书写流畅度。
“这个书包防水,耐用。”
“笔记本要买活页的,方便整理。”
“笔多买几支,丢了也不怕。”
“校服要订大一号,你还在长身体。”
他絮絮叨叨,语气里是成年人的周全考量。
慕笙歌跟在裴阡墨身边,手里渐渐提满了购物袋,安静地听着。
走着走着,他抬手,摘下了右耳的助听器。
世界安静下来。
商场嘈杂的人声、背景音乐、裴阡墨的念叨,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嗡鸣。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世界,所有声音都被过滤钝化。
裴阡墨回过头,发现人没跟上。
他走回去,看见慕笙歌手里拿着助听器,眼神有点空茫。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字问:
“怎么了?不舒服?”
慕笙歌摇摇头。
不是不舒服,只是不想听了。
就像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边依赖着家长的照顾,一边又抗拒着那份无微不至的关切。
裴阡墨的每一句叮嘱都是好意,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他考虑。
但太多、太密,像一张温柔的网,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所以他摘了助听器。
现在,慕笙歌只能看见裴阡墨的嘴唇在动,看见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担忧。
那担忧是真的,他知道。
心里涌起一点点内疚,但不多。
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有点任性,又不够让他把助听器戴回去。
裴阡墨盯着慕笙歌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带着“原来如此”的了然。
十五岁的时候,裴阡墨也烦老裴。
烦那些冷嘲热讽,烦那些高高在上的指点,烦那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的傲慢。
裴阡墨没再说话,只是接过慕笙歌手里的几个购物袋,示意他跟上。
然后拐了个弯,走进一家手机店。
十分钟后,一部新手机被塞到慕笙歌手里。
裴阡墨打字:
“办了卡,存了我电话。紧急联系人也是我。有事随时打。”
慕笙歌低头看着手机。
最新款,黑色,很轻。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裴阡墨。
沉默几秒,他重新戴上了助听器。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英语怎么样?”裴阡墨问,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不再那么絮叨。
“一般。”慕笙歌回答。
“国际班对外语要求高。”裴阡墨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接下来几天给你请个长期辅导,每周三次,可以吗?”
不是命令,是商量。
慕笙歌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慕笙歌抱着新买的书包睡着了。
裴阡墨调低了音乐音量,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少年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深蓝的书包。
裴阡墨收回视线,专注开车,心里却在复盘今天的相处。
意外的还不错。
没有预想中的抗拒,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那些“重组家庭”常见的别扭和冲突。
慕笙歌很安静,很配合。
会听话地试衣服,会抱着猫发呆,会乖乖喝茶。
就连摘助听器那点小叛逆,都让裴阡墨觉得真实。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乖巧的、像橱窗娃娃一样的孩子。
会累,会烦,会有小脾气。
会因为念叨太多而故意不听,会因为收到新手机而悄悄高兴。
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裴阡墨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下来。
他想,如果未来三年都是这样的日子。
平淡的,琐碎的,偶尔有点小麻烦,但大体上顺遂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等慕笙歌成年,拿到遗产,他们就可以桥归桥,路归路。
他会是个合格的监护人,履行所有法律和道德上的责任。
慕笙歌会是个合格的被监护人,配合所有合理的要求。
各取所需,然后好聚好散。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