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裴阡墨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华灯初上。
何助理下午发来消息:
慕同学已醒,无大碍,住院观察两天即可。
他回复了一个“嗯”,没再多问。
那天让医生给慕笙歌做全面检查自己去陪同后,他就没再去医院。
一来确实忙,新项目的融资到了关键阶段。
二来,他觉得自己还用不着对一个不熟的人太操心。
监护责任?遗产条件?
那些都是白纸黑字的条款,执行就好,没必要投入多余情感。
但偶尔,比如现在。
工作告一段落,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那个画面又会冒出来:
厕所冰冷的地面上,少年蜷缩的身体,苍白的脸,后脑那滩刺目的血。
还有掰过那张脸时,指尖触到的温度。
裴阡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手机震动,是陈校长的消息:
“裴先生,关于黄宇等五名学生的处理方案已经拟定:
记大过,留校察看,家长已到校沟通。
另外,学校将启动反霸凌专项整顿,具体方案下周呈报。”
他扫了一眼,没回复。
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上,裴阡墨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厕所,他从慕笙歌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助听器。
后来交给何助理去处理,不知道有没有买新的送去。
应该买了吧,何助理办事一向周全。
裴阡墨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秘书台的值班秘书起身:
“裴总,要安排车吗?”
“不用。”裴阡墨说,“我自己开车。”
“这么晚了,您要去……”
“医院,看个人。”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黑色风衣,神色疲惫,眼底有些血丝。
裴阡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裴阡墨,二十九岁。
裴氏集团实际掌控者(只要完成那个该死的监护条款)。
此刻在晚上九点半,开车去市一院,看望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弟弟。
为了遗产?
当然。
但好像,也不完全是。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打开。
裴阡墨迈步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他想,就当是去确认一下,那个没礼貌的小孩有没有好好活着。
毕竟,要是死了,遗产可就飞走了。
裴阡墨到病房门口时,何助理一脸为难地站在走廊里。
“裴总。”何雯见他来了,连忙上前,“慕同学,不肯吃饭。”
裴阡墨看了眼病房内。
窗帘拉得严实,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病床上鼓起一团,被子蒙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
“护士送了晚饭过来,是医院的营养餐。
慕同学看了一眼说不想吃,问他想要什么也不说,就……”
何雯压低声音,“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个多小时了。”
裴阡墨点点头:
“你先回去吧,明天上午再来。”
“可是……”
“没事。”
他推门走进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少年身上特有的雪松气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裴阡墨走到床边,看着那团鼓包。
“为什么不吃饭?”
被子纹丝不动。
裴阡墨不会哄小孩,也没打算哄。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直接伸手去扯被子。
被角被攥得很紧。
里面的人像是在较劲,用力往回拽。
裴阡墨松了手。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景有点可笑,自己站在这里跟一个十五岁的小破孩抢被子。
“行。”裴阡墨不惯着,“那你饿着。”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被角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
裴阡墨回头,对上那道目光。
慕笙歌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前。
他看着裴阡墨,像在观察一种陌生的事物。
“你……”裴阡墨重新问,“为什么不吃饭?”
小猫眨眨眼,声音闷在被子里:
“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裴阡墨干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外卖软件。
“想吃什么,自己选。”他把手机递过去。
慕笙歌从被子里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手腕细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界面看了看,然后又把手机推了回来。
“你选。”
裴阡墨:“……”
他气笑了。
这小破孩怎么回事?
“行。”裴阡墨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别后悔。”
他其实没想为难慕笙歌。
医生说过,这孩子味觉迟钝,但不是完全尝不出味道。
那些味道重、刺激的食物,他是能感受到的,只是那样对健康没好处。
但今晚,裴阡墨不想考虑那么多。
他点开一家评分很高的炸鸡店,选了招牌的蜂蜜芥末炸鸡套餐。
加一份薯条,一杯热可可,又在另一家店点了份海鲜粥。
下单,付款。
手机屏幕暗下去,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两人相顾无言。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裴阡墨觉得这沉默有些尴尬。
他本意只是来看一眼就走的,怎么现在坐在这里,还给小破孩点了外卖。
裴阡墨清清嗓子,随便扯了个话题:
“黄宇那些人,学校那边在处理,你想让他们转学还是退学?”
慕笙歌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随便。”
“……那你想转学吗?”
“嗯。”
话题到此结束。
裴阡墨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沟通。
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不说话,不闹腾,但就是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抗拒。
他从兜里抽出烟盒,又塞了回去。
医院不能抽烟。
手指点着自己的膝盖,裴阡墨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
慕笙歌也正在看他。
“你还记得我吗?”
话一出口,裴阡墨就想一头撞墙上。
太蠢了。
蠢得像是搭讪失败的中年男人在找话题。
慕笙歌安静了几秒,然后从被子里完全钻出来,靠在床头。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淡淡的淤青。
“记得。”他说,“宴会。”
六年前,裴家老宅。
二十三岁的裴阡墨蹲下身,对那个八九岁的孩子说:
“你好,我是裴阡墨。”
那孩子看着他,没说话。
现在,十五岁的慕笙歌看着他,补上了迟来的回答:
“你没笑。”
裴阡墨疑惑。
“那天。”慕笙歌小声补充道,“你对我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裴阡墨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记得的,可能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记得那个虚伪的笑容,记得那份疏离的客套,记得六年前那场认亲宴上,每个人面具下的真实表情。
“那现在呢?”裴阡墨问,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了点认真,“现在我眼睛里有什么?”
慕笙歌看了他很,久到裴阡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烦。”小孩说,“你觉得我很烦。”
裴阡墨差点笑出声。
对,没错,他是觉得烦。
烦遗嘱条款,烦监护责任,烦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弟弟。
烦自己大晚上不回家跑来这里跟小孩说一堆废话。
但被这样直白地指出来,反而有种轻松感。
“是挺烦的。”裴阡墨坦然承认,“但你更烦吧?突然多个便宜哥哥,还得跟你绑在一起好几年。”
慕笙歌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将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裴振山……”他开口“死了?”
裴阡墨“嗯”了一声。
“遗产,”慕笙歌继续问,“很多?”
“多到能让你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躺着花钱。”裴阡墨说“前提是,我得‘抚养你直到成年’。”
慕笙歌重新转回头,看着他:
“所以你是因为钱才来的。”
这句话听着就怪怪的。
裴阡墨本来可以顺着说“是”,可以继续维持那种利益交换的冷漠姿态。
但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他胡诌道:
“不全是。”
外卖送达的提示音恰好在此时响起。
裴阡墨起身去门口取餐。
拎回来两个袋子,炸鸡的香味弥漫了整个病房。
他把炸鸡套餐放在床头柜上,海鲜粥放在另一边。
“选一个。”
慕笙歌看了看炸鸡盒子上金黄油亮的图片,又看了看旁边朴素的海鲜粥包装。
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炸鸡盒子。
热的,脆的,闻起来很香。
然后果断收回手,指向海鲜粥。
裴阡墨就把粥递给他。
慕笙歌打开盖子,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吃吗?”裴阡墨问。
慕笙歌摇头:“尝不出来。”
“那为什么选这个?”
小孩说:
“炸鸡闻起来很腻。”
裴阡墨就打开炸鸡盒子,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蜂蜜芥末酱的甜辣味在舌尖炸开,酥脆的外皮裹着鲜嫩的鸡肉。
慕笙歌就看着他吃,又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两人就这样,一个吃炸鸡,一个喝粥,在雨夜的病房里,完成了第一次共处。
吃完后,裴阡墨收拾了垃圾。
“明天我给你办转学手续。”他说,“有想去的地方吗?”
慕笙歌摇头。
“那就我来定。”裴阡墨站起身,“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下来。
“慕笙歌。”裴阡墨叫少年的名字。
病床上的人抬起头。
“以后被欺负了,”裴阡墨说,“可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