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伯爵的书房里。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银质烛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
夜宸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摩挲着座椅扶手。
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三天不眠不休的熬日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
而对面,慕笙歌安静地坐着。
手中正把玩着其中一支银质手枪,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枪管,发出规律的轻响。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夜宸紧绷的神经上。
两人已经沉默了太久。
从慕笙歌突然造访,到现在,整整半个小时,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那催命般的敲击声。
“那个主教大人。”夜宸终于开口,“关于商队的事……我查清楚了。”
慕笙歌抬起眼,朝夜宸看过去。
夜宸咽了口唾沫。
他在纠结要不要提到始祖血晶。
那东西牵扯太大,说出来,就等于彻底卷入了亲王级别的权力游戏。
可如果不提,又无法解释清楚背后的阴谋。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不是我的手下犯的错。”夜宸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
“是有人故意陷害,现场留下的徽章碎片是伪造的,失踪的子爵也是被灭口的。
他们的目的,是想借裁决会的手除掉我。”
慕笙歌敲击枪管的动作停住了。
“理由?”他问。
夜宸的指尖深深陷进扶手的软垫里:
“因为我可能妨碍了某些人寻找‘始祖血晶’。”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死寂。
烛火窜高了一瞬,又缓缓回落,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慕笙歌静静地看着夜宸,看了许久。
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评估着话语中的真伪与动机。
“夜宸伯爵,再这般含糊其辞,我不会留情。”
银枪的枪口抬起,对准了夜宸的眉心。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昂贵的丝绒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夜宸能感觉到那枪口传来的,针对血族致命的威胁。
也能感觉到,对面的主教,是真的会开枪。
仅花了一秒,夜宸做出了选择。
“我说!”他喊,“全部,我都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夜宸语无伦次却又事无巨细地将自己查到的所有信息倒了出来:
失踪的货物清单异常;伪造的徽章工艺细节;失踪子爵最后出现的地点。
近期领地内关于“血晶”的隐秘传闻;某些高阶血族反常的动向……
慕笙歌安静听着,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枪管。
当夜宸终于说完,瘫软在座椅里大口喘气时,慕笙歌才慢吞吞放下枪。
“你很冤?”慕笙歌问夜宸。
“我当然冤啊!”夜宸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什么都没做,就被人当成靶子推出来!
主教大人,您得信我,我真的……”
慕笙歌站起身,带起细微的风,吹动烛火,
“我会核实你提供的信息,在此之前,待在府邸,不要离开。”
夜宸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慕笙歌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拉开门的前一刻,主教侧过脸: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门被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夜宸一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冷汗已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圣血裁决会,主教休息室。
慕笙歌处理完夜宸的事,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
他褪下祭袍,摘下白手套,露出右手虎口处那两个红肿的齿痕。
指尖碰了碰,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灼热感。
排斥。
慕笙歌想起殷阡墨的话,想起那双深蓝眼眸里翻涌的不解。
沉默片刻,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盒,打开,里面是教会特制的草药膏。
清凉的膏体涂抹在伤口上,暂时缓解了不适。
他仔细包扎好,重新戴上手套,遮住一切痕迹。
然后躺上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他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像蒙着一层浓雾。
但能感觉到,自己正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是血族那种冰凉的体温,而是属于活人,带着心跳的温暖。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相见,你会怎么做?”
抱着他的人沉默片刻。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那我就把你抢过来,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手指抚过慕笙歌的脸颊,动作温柔:
“让你再也拿不起枪,穿不上这身碍眼的袍子。”
他听见自己回答:
“那样的话,我应该会恨你。”
“那就恨吧。”
“……”
梦境在这里中断。
胶片被剪断,画面碎裂成无数光斑,消散在黑暗里。
窗外还是深夜,血月高悬,在窗帘缝隙中投下一线冰冷的银辉。
慕笙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大脑混乱一片。
只有最后一个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声,又压过一声:
“永远。”
一个谎言和真挚并存的词语。
恋人相拥时说“永远爱你”,亲人离别时说“永远记得”,信徒祈祷时说“永远虔诚”。
可那些永远,大多在时间洪流中化为齑粉,在利益抉择前土崩瓦解,在生死考验下灰飞烟灭。
它承诺了一个任何有限生命根本无法企及的长度。
可是……
慕笙歌抬起手,指尖触碰上唇角。
说出这个词的人,在那一刻,是真的相信。
是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去抵达那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是真的,将整颗心,整个灵魂,都押在了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哪怕知道可能无法实现,知道终将破碎,依然固执地、虔诚地、愚蠢地……说出口。
慕笙歌闭上眼。
这个梦很熟悉。
他依稀记得,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梦里的台词被修改了部分,容纳了这个世界的身份背景,
让那个偏执的承诺听起来更像一个威胁,一个警告。
“阿墨……”
——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