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看着殷阡墨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想翻白眼,身为亲王的修养让她忍住了。
“行了,”她敲了敲桌面,眼眸里闪过不耐,“说正事。”
殷阡墨耸耸肩,在她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将手中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琥珀色烈酒,一点不带品鉴意味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殷阡墨满足地舒了口气,成功换来伊莉雅没法掩饰嫌弃眼神。
这个弟弟,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当其他血族子嗣在导师的教导下,学习如何优雅地进食,操控血仆,在宴会上展现氏族仪态时。
殷阡墨在古堡塔尖顶上追着蝙蝠群疯跑,把先祖留下的珍贵古董当弹珠砸着玩。
其他亲王后裔端坐在长老会大厅,背诵冗长的约法条文,演练繁琐的社交礼仪时。
殷阡墨溜出血族领地,在人类村庄的集市上用低级幻术骗小孩糖果,虽然最后觉得没意思还回去了。
任性,妄为,对规则不屑一顾,又偏偏天赋卓绝。
伊莉雅从未真正责怪过他。
事实上,殷阡墨比她更有资格坐亲王这个位子。
德拉库拉家族古老而纯粹的血脉在其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若是愿意,殷阡墨实力甚至可能超越她。
但他扛不起那份担子。
漫长的生命,一成不变的规则,优雅而虚伪的社交,让殷阡墨逐渐感到厌倦。
伊莉雅还记得,几百年前的一个夜晚,殷阡墨忽然问她:
“姐姐,你不觉得血族的生活……很无聊吗?”
伊莉雅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在那漫长的生命里,感到了同样,深入骨髓的疲惫。
所以当他任性时,她默许。
当他惹祸时,她收拾残局。
当他沉睡时,她守着他的棺椁,等着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次睁开的眼睛。
但这次不一样。
始祖血晶重现,圣城那帮鬣狗虎视眈眈,血族内部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这个节骨眼上,殷阡墨对一个人族主教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执着,这很危险。
没准哪天心口就会被那人插上银质十字架,被圣光净化得灰飞烟灭。
而且亲王之弟与圣血裁决会主教纠缠不清,一旦曝光,会成为政敌攻讦的绝佳把柄。
对整个计划而言,任何节外生枝,都能让寻找血晶的行动功亏一篑。
可是……
伊莉雅看着殷阡墨把玩着空酒瓶的侧脸。
没准,殷阡墨所期望的,就是那样的结局呢?
被那人亲手终结,在那双金色眼眸的注视下,化为灰烬。
伊莉雅没心情想那么多。
收回思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枚宝石。
血滴形状,暗红色,约拇指大小。
“始祖血晶其中之一。”伊莉雅将它推到殷阡墨面前,
“既然你那么喜欢去圣城转悠,就给我好好记住血晶的模样。
没准哪天走了屎运,真能在哪个角落里捡到。”
殷阡墨拿起血晶,在指尖转动。
触感微凉,沉甸甸的,内部那股能量波动顺着皮肤传来,体内的力量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确实不一般。
“还差两枚,”伊莉雅靠在椅背上,熔银长发滑落肩头,眼眸里是志在必得的光,“你姐姐我,就能一步登天。”
“你要私吞?”殷阡墨把玩着血晶,随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伊莉雅:“……”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跳过这个问题:
“总之,给我记牢了,见到类似的东西,立刻通知我。”
“行吧。”殷阡墨将血晶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起身,走向最近的一扇高窗,推开窗棂,纵身跃出。
一位同样出身古老氏族,却早早放弃继承权,选择躺平摆烂的血族子爵,
正窝在他那张铺满软垫的躺椅里,美滋滋地看着手里的话本。
话本是人类世界流行的通俗读物,讲的是一个人类女子与血族男子相爱相杀的狗血故事。
情节俗套,文笔粗糙,但周临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他看到女主角狠心将银匕首刺入男主角胸口的关键时刻……
“哗啦!!!”
他卧室的窗户,被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石头砸了个粉碎。
玻璃碎片四溅,夜风灌入,吹乱了桌上的纸张,也吹灭了墙角的烛火。
周临的表情瞬间扭曲。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破碎的窗户。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蹲在窗框上,黑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卷曲的黑发被风吹乱,露出一张带笑的俊脸。
“好久不见,”殷阡墨从窗框上跳下来,踩着一地玻璃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周临。”
“……好久不见。”周临干笑,手指死死捏住快要裂开的话本。
殷阡墨和周临,算是血族里出了名的“狐朋狗友”,半斤八两。
两人都出身古老氏族,都天赋不错,都懒得掺和权力斗争。
区别在于,殷阡墨是闲着没事到处惹祸找乐子。
而周临早早躺平,迷上了人类的话本,戏剧和一切不用动脑子的娱乐活动。
“帮我个忙,”殷阡墨毫不客气地在周临对面坐下,翘起腿,
“派几个人,去盯着圣血裁决会的一个书记修女。叫谢婉。”
周临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让他去砸长老会的场子,也不是让他去偷哪位亲王的珍藏。
只是盯梢一个人类修女,简单。
“行。”他爽快答应,随即忍不住好奇,
“那修女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他以为是监视,是刺探情报,或者寻找什么隐秘。
“不清楚,”殷阡墨随意地回答,目光扫过那本被捏得皱巴巴的话本,又移开,
“保护好人就行,别让她受伤,别让她被血族骚扰。”
保护?
不是监视,是保护?
周临盯着殷阡墨,试图从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找出点端倪。
但殷阡墨已经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玻璃碎屑,走向门口:
“人派可靠点的,别搞砸,走了。”
“等等——”周临叫住他,“为什么?那个修女对你很重要?”
殷阡墨在门口顿住脚步,侧过脸。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沉默片刻,才悠哉哉开口:
“交易的一部分。”
殷阡墨推门离开,留下周临一个人坐在满室狼藉中,看着破碎的窗户,和手里被捏烂的话本。
而此刻,已经融入夜色的殷阡墨,脑子里却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为什么慕笙歌要提这种要求?
按理说,保护一个人类修女,慕笙歌自己就能做到,他是主教,在圣城内有足够的权力和人力。
就算自己不方便,也可以委托其他血猎或神官。
为什么非要自己一个血族亲王之弟来保护?
不信任圣城内部的人?
殷阡墨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