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阡墨说不生气是假的。
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人类,对他的“标记”产生了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不仅仅是对血族能力的质疑,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盯着慕笙歌虎口处那两个迟迟不愈的齿痕,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处伤口。
“排斥。”
殷阡墨又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慕笙歌,那双金色眼眸里平静无波,似乎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副逆来顺受,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让殷阡墨心头的火气又蹿高几分。
血族凑得更近,鼻尖相贴。
“血族用牙齿,而不是刀具获取血液,”殷阡墨一字一顿的强调,
“意味着我们想要留下些什么,这不同于初拥。”
“标记,”血族的指尖顺着慕笙歌的手腕向上,划过小臂,最后停在手肘内侧那道看不见的刀痕上,
“是在告诉其他血族,这个猎物是我的。
标记会让猎物的身体逐渐适应我们的气息,减少排斥,产生依赖。”
另一只手抬起,抚上慕笙歌的脸颊。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捏住对方的下巴,强迫那双金色眼眸与自己对视:
“可是您看,主教大人。”
“我在您的身体里留下标记,想让您记住我的气息,适应我的存在。
可您的身体,却像对待入侵的病毒一样,拼命地想要把它清理出去。”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下了结论:
“您在抗拒我,从最根本的生理层面,抗拒一个血族的占有。”
房间里陷入死寂。
慕笙歌静静地看着殷阡墨,看了许久。
“所以呢?”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殷阡墨心上。
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
所以他在生气,在不理解,在觉得被冒犯。
所以他想要更多,想要更深的标记,想要打破这种可笑的排斥,
想要让这具身体从内到外,从血液到骨髓,都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可这又是为什么?
就因为这人血液的味道?
就因为这人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和一头月光般的银发?
殷阡墨感觉自己这几百年白活了!
活了这么久,见识过那么多,怎么还会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
因为一个人生理性的排斥就怄气、失控。
这太可笑,也太危险了。
殷阡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躁动。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每多待一秒,那种失控的感觉就更深一分。
“交易继续。”殷阡墨重新睁开眼,声音少了那份玩味,多了几分疏离,
“我会确保那个什么修女的安全。至于血……”
目光扫过慕笙歌虎口的伤口:
“既然您的身体这么排斥我的标记……那就装在杯子里给我吧。”
撂下这句话,殷阡墨转身走向窗户,想立马从那飞出去。
正要纵身跃出,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殷阡墨不明所以地扭过头。
慕笙歌站在他身后,银白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殷阡墨。”
血族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排斥,”慕笙歌说,“不代表拒绝。”
“身体本能的反应,我无法控制。”
“但交易,是我亲口答应的。血液,是我自愿给的。”
慕笙歌目光落在殷阡墨脸上,郑重其事:
“这些,与排斥无关。”
殷阡墨怔住。
夜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卷起衣摆,扬起发丝。
血月的光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泾渭分明。
许久,殷阡墨才回过神。
只深深看了慕笙歌一眼,然后,挣脱了那只手,纵身跃出窗外。
黑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滴进深潭,瞬间消失不见。
只有一句随风飘来的话,留在房间里:
“等着。”
慕笙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想说。
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
比生理本能更深,比所谓的血脉传承更久。
它们跨越世界,穿透身份,无视规则。
埋在冰川下的种子,终会在某个时刻破冰而出,开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花。
慕笙歌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到窗边,关上了窗。
血族领地,德拉库拉家族古堡。
殷阡墨从窗口跃入自己的房间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斜倚在沙发上的伊莉雅。
亲王殿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
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弟弟从窗外翻进来,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大少爷还知道回来?”
殷阡墨动作一僵,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无非就是昨夜伊莉雅有事找他商量,结果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人影,干脆直接杀到他这儿来守株待兔。
殷阡墨扯下披风,随手扔在椅背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是血液,是真正的陈年葡萄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去圣城了?”伊莉雅抿了一口杯中液体,
“殷阡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能不能稍微消停一段时间?”
始祖血晶碎片现世,圣城那边虎视眈眈,血族内部暗流汹涌。
这种时候,身为亲王弟弟还三天两头往敌人老巢跑,简直是嫌事情不够乱。
“嗯,”殷阡墨开口,前一个字是回答圣城的问题,后一句却是明确的拒绝,
“不好。”
伊莉雅蹙起眉:“殷阡墨。”
“我在圣城有要紧事。”殷阡墨放下空酒杯,深蓝眼眸望向窗外血月,“短时间内不会停。”
“要紧事?”伊莉雅冷笑,
“什么要紧事?追杀那个叫夜宸的小伯爵?还是找那位神使主教的麻烦?”
伊莉雅了解这个弟弟,任性妄为,随心所欲,但从未对某件事,某个人表现出明显执着。
尤其还是个人类,一个本该是死敌的主教。
“圣城里到底有什么,”伊莉雅问,“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殷阡墨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了那缕银白的长发,那双金色的眼眸,那股清冽如雪松的气息,虎口处那两个迟迟不愈的齿痕。
还有……排斥,不代表拒绝。
“血。”
殷阡墨只吐出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