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春楼雅间,熏香袅袅,丝竹之声隐约从楼下传来。
江阡墨推门而入,看见里面的人,微微一怔。
老熟人周临与季常青。
母亲当年游历江湖时,曾对周、季两家的长辈有过救命之恩,两家一直感念。
江阡墨幼时随母亲暂居京城附近,也曾与年龄相仿的周临玩在一处,算是儿时玩伴。
周临性子跳脱,当年还靠着撒娇耍赖,硬是从母亲那儿磨去了几句与鸟雀沟通的皮毛口诀。
他此刻穿着一身颇为风骚的绛红色锦袍。
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喝了不少,正软绵绵地靠在季常青怀里。
见江阡墨进来,他立刻高兴地扬起手挥了挥,口齿不太清晰地唤道:
“阡哥,这儿!”
季常青一身墨绿常服,坐姿端正,稳稳揽着怀中醉鬼,朝江阡墨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找我何事?”
江阡墨反手关上雅间的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开门见山。
周临打了个酒嗝,嘿嘿笑道:
“你前几日……不是还托我给你弄个干净的身份打探消息吗?事儿办妥了。”
“不过听说你那宝贝玉牌弄丢了,可把我吓一跳,正愁不知从哪儿帮你找起……”
说着,似乎觉得季常青抱得不够舒服,又捏了捏对方的胳膊调整姿势。
季常青由着他动作,接口道:
“我们循着些蛛丝马迹查了查,倒是找到一点线索。”
一张质地考究的烫金请柬轻轻推至江阡墨面前。
江阡墨拿起请柬翻开,眉头蹙起:
“珍珑阁拍卖会?”
“嗯。”
“你那玉牌被同行妙手取了去,但他似乎也觉此物烫手,
未敢私藏,转了几道手,最终可能流向了下月初五‘珍珑阁’的私密拍卖会。”
“那里龙蛇混杂,拍品来历多不可考,正是销赃的好去处。”
周临听完,又想伸手去够酒壶,被季常青眼疾手快地按住。
“还喝?”季常青低声。
周临撇撇嘴,倒也老实了。
江阡墨一时语塞。
周临和季常青自幼形影不离,举止亲昵些本也寻常,昔年三人胡闹,也曾抵足而眠。
可如今几年未见,再看这两人相处,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叙旧一番,互通了消息,江阡墨便起身告辞。
他如今身份特殊,不宜久留。
临出门前,江阡墨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季常青:
“对了,母亲当年调配的那些滋补固本调,理内息的药丸,你们那里可还有存货?我需一些。”
“你短命了?喏,给你。”
周临醉眼惺忪,闻言倒是反应快。
从季常青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随手抛给江阡墨,
“常青总备着些,防我喝酒伤身……嗝,正好便宜你了。”
江阡墨接住药瓶,入手微凉。
他道了声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雅间内重归安静。
周临脸上的醉意似乎褪去了几分,他靠在季常青肩头,轻声嘟囔:
“阡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心事重重的。”
季常青揽着他,闻言轻拍周临的后背,低声道:
“玉牌之事,恐怕牵扯甚广,非比寻常,
他既已卷入其中,我们力所能及,暗中相助便是。”
而在他们隔壁,另一处更为隐秘的雅间内。
一名身着月白色云纹长袍的男子凭窗而立,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衬得面容清雅出尘。
手中把玩着一只薄胎瓷杯,望着楼下街景,语气悠然:
“云先生,下月初五珍珑阁那场拍卖,据说会有几件意外之喜,
毕竟是那位曾随身之物,先生不打算去看看么?”
被他称为“云先生”的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闻其声,平淡无波:
“不急,鱼饵已下,且看鱼儿如何咬钩。”
江阡墨在寻春楼并未逗留太久。
那片区域勾栏瓦舍林立,繁华喧嚣背后藏污纳垢,
心中总萦绕着一股不安,似乎久留便会横生枝节。
江洋刚踏入公署前院,便觉气氛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慕笙歌独自立于院中一株枯树下,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雁翎刀,刀尖垂地,寒光凛冽。
他脚下不远处,倒卧着一具尸体,鲜血自颈间汩汩流出,
在地面青砖上汇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绛紫色蟒袍的衣角,溅上了几点血渍。
九千岁微微蹙眉,眼中满是嫌恶,向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蔓延的血迹,随即抬手一挥。
一直紧张候在廊下的小李子立刻会意,带着两名低眉顺目的番子上前。
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现场,搬运尸体,冲刷地面,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早已习以为常。
慕笙歌将长刀随手抛出,小李子连忙接过,用早已备好的布帛仔细擦拭刀身。
似乎才注意到“江洋”回来,九千岁竟难得地,唇角弯了一下。
笑容极淡,却让江阡墨心头莫名慌张。
“江护卫回来了?”慕笙歌看向江阡墨,
“方才去了何处?本座寻你不到。”
江洋挠了挠头,老实答道:
“回千岁爷,俺肚子不大舒坦,方才去了趟茅房,耽搁了些工夫。”
他面上露出些许惶恐,
“千岁爷寻俺,是有啥要紧吩咐?”
慕笙歌并未立刻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一丝不苟。
待双手重新变得洁净无瑕,他才抬起眼眸,吐出两个字:
“跟上。”
说完,也不解释,转身便朝内院书房走去,步履从容。
地上的尸体,是二皇子安插在东厂的一枚钉子,妄想窃取甲字组议事记录,胆子不可谓不大。
慕笙歌方才议事完毕,正觉乏累,996那冰冷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宿主,宿主夫在寻春楼,见周临、季常青。】
996报备行踪,倒是稀奇。
慕笙歌之前故意将阿墨支开在外,也是存了让他松口气、自行处理私事的心思。
就是这处理私事的地方出乎意料。
江阡墨跟在慕笙歌身后,心中七上八下。
千岁爷一路无言,回到书房后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除了中途用了顿午膳,未曾停歇。
直到酉时将至,暮色渐沉,看这架势,今夜怕是又要宿在公署了。
小李子端着药碗再次进来,碗中浓黑的药汁冒着微弱的热气。
“千岁爷,该用药了。”声音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持。
“放着。”慕笙歌头也未抬,笔走龙蛇。
“可是千岁爷,这药需得趁热……”
小李子是要亲眼看着主子把药喝完才能安心的。
慕笙歌似是有些不耐,用手中的紫毫笔笔管,
随意指了指侍立在一旁,已当了半天柱子的江阡墨。
“等会儿让江护卫看着便是,你且退下。”
小李子没法,只得狠狠瞪了江阡墨一眼。
将那碗药小心放在案几一角,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狼毫划过纸面的声音。
那碗药在冬日的空气里,热气早已散尽,怕是已然凉透。
江阡墨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又看了看专注于公务的慕笙歌,
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用那憨厚的口音提醒道:
“千岁爷,这药再放可就凉透咧,凉了更苦,吃了对身子也不好,您看是不是……”
慕笙歌动作一顿,终于从卷宗上抬起眼。
扫过那碗药,又落在江阡墨写满关切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苦。”
江阡墨:“……”
他哪里会不知道?
前日自己在屋外值守,分明听见里面千岁爷喝药时一声未吭,不过片刻,小李子就端着空空如也的药碗出来了。
怎的到了他这里,这位爷就开始抱怨药苦,分明是在故意刁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