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笙歌睁着眼躺在床上。
窗户被特意留了一条缝隙,夜风丝丝缕缕钻入,吹动垂落的床幔,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他在等。
预料中的访客尚未到来,身体内部那股熟悉蚀骨的寒意却先一步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指尖发凉,随即迅速攀爬至四肢,冰冷细密的针一点点刺透肌肤,扎进骨缝。
五脏六腑像是被浸入了冰窖,冷得发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涩。
慕笙歌试图忍耐,蜷缩起身体,厚重的锦被却似失去了所有保暖的效用。
寒意越来越盛,开始侵袭神智,带来阵阵晕眩。
他终于撑不住,再难维持躺卧的姿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剧烈的咳嗽随即爆发,完全不受控制。
慕笙歌用手紧紧捂着嘴,瘦削的肩膀因剧烈的痉挛而不住颤抖,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肺腑撕裂。
直到一股腥甜冲破喉咙,温热的液体涌入手心。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咳得几乎脱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好半晌,这阵要命的咳嗽才渐渐平息。
缓缓松开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怔怔地盯着掌心那抹刺目的暗红。
血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妖异艳丽。
夜风大了些,窗缝发出细微的呜咽。
慕笙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寒意更深地侵入。
像是在等待什么将这满室的病气与手心的血色一并带走,或是等待自己在这寂静的寒冷中彻底僵冷。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并未因他的静止而消退,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更深地往骨髓里钻。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究要独自捱过这漫漫长夜时。
“吱呀。”
窗缝被人从外无声地分得更开些,裹挟着更深寒意的夜风涌入。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入室内。
黑影刚刚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光线,立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而床上那人的呼吸……紊乱、微弱,带着濒危般的滞涩。
黑影身形僵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靠近床榻。
慕笙歌似有所觉,勉力侧过头,朝黑影的方向望去。
他张了张口,唇瓣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
黑影没有点灯的打算。
他靠近床铺,借着微光看清床上人的模样时,动作明显停顿一瞬。
慕笙歌病态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双平日里沉静幽深的漂亮眼眸此刻失去了焦距。
蒙着一层痛苦的水雾,显得有些茫然。
那只无力垂在榻边的手,指尖和掌心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一双带着室外凉意,掌心却温热的手伸了过来。
稳稳托住慕笙歌虚软无力的后颈,另一只手的指尖搭上了他冰冷的腕脉。
“别说话。”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在慕笙歌耳畔响起。
慕笙歌迟缓地眨了眨眼,长睫颤动,果然没有再试图发声,只是放任自己依靠在那只托着他后颈的手上。
江阡墨眉头紧锁。
指下的脉象紊乱微弱,沉涩中透着诡异的滞阻。
分明是体内剧毒交攻,元气大伤之象,绝非普通风寒或旧疾复发。
他不再迟疑,扯过旁边厚重的锦被,将慕笙歌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地裹紧,动作干脆却并不粗鲁。
顺手又拿起床边干净的帕子,将那染血的手仔细擦拭干净。
最后端起床头的水盏,凑到慕笙歌唇边,喂他小口喝了几口水。
慕笙歌异常温顺,任由其摆布。
被裹成蚕茧后,只露出上半张脸,失焦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阡墨在昏暗中的轮廓。
鼻尖萦绕着让他感到安心的熟悉雪柳香,似乎让翻腾的气血和刺骨的寒意都平息了些许。
做完这些,江阡墨没有如上次般立刻离开。
他脱去沾染夜露寒气的外衣,只着单薄中衣,径直掀开锦被一角,上了床榻。
温热的躯体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贴近,驱散了锦被内积聚不散的冰冷。
江阡墨伸出手臂,将那个微微发抖的冰冷身体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
他贴在慕笙歌的耳廓边,用气音低语,重复着与前夜相同的话:
“千岁爷,我取样东西。”
慕笙歌没有回应,被温暖包裹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朝身边这个巨大的暖炉更紧地贴靠过去。
在暖炉的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汲取着那份令人贪恋的暖意。
暖炉浑身陡然一僵,被亲昵的触碰烫到。
但转念一想,这千岁爷此刻神志未必清明,大约只是畏寒本能地寻找热源罢了。
他暗自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压低声音道:
“你体内有两种毒在互相撕扯,又受寒疾引动才会如此,玉牌给我,我帮你解。”
慕笙歌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反应迟钝,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个字:“毒?”
江阡墨猜测这位千岁爷的脑子大概是被冻坏又或者被病痛折磨得有些迷糊了。
不然怎么解释,对方那只冰凉的手,会摸索着贴上他的胸膛,指尖轻轻戳点,触感微痒,带着试探。
江阡墨赶紧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惊人。
他另一只手环住慕笙歌的腰肢,这才惊觉这人比看起来还要清瘦单薄,一只手就能牢牢圈住。
“千岁爷玩够了吗?”
江阡墨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问着怀里这个有些神志不清的人。
慕笙歌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就这么睡着了。
哄睡完人的江阡墨松了口气,打算轻轻将人挪开些,下床去寻找玉牌。
可他刚松开一点手臂,怀里的人就往前贴近一点。
他试着把人往床里侧推过去些,对方总会再次靠拢过来。
似雏鸟依恋暖源,固执得紧。
尝试了几次,江阡墨只得放弃,无奈地继续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一只手小心地在床榻内侧,枕头下方等可能藏着东西的地方摸索。
很快在床板一个隐秘的凹槽里触到了东西。
这次的暗格里是一封纸质泛黄,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书信,以及日思夜想的那枚羊脂玉牌。
江阡墨仔细端详玉牌。
这回,“雪柳”二字的刻,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确是母亲的字迹无疑。
玉牌边缘缠绕的雪柳枝条花纹,却有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变化。
最下方原本该是并蒂双生,代表一的细小缠枝。
如今分明变成了相连的,代表二的纹路。
若说是假货,可字迹和玉质都对得上,连母亲习惯在隐秘处留下的代表“鸢”字的独特标记也清晰可见。
可这“一”变“二”……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