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诏狱,重见天日。
冬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阴云,洒下些许稀薄的光晕,没能带来暖意,反衬得周遭愈发清冷。
慕笙歌在冰冷的石阶上微微驻足,仰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单薄的肩胛骨在厚重的官袍下随之轻颤,似乎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人吹散。
“回府。”慕笙歌放下手,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微哑,率先走下石阶。
马车辘辘驶回慕府。
与东厂公署那种冰冷肃杀的办公之地不同,慕笙歌的府邸虽不奢华,却也有一处引了活水的汤池,专供沐浴之用。
慕笙歌畏寒,偶尔回府,总要泡一泡这温热的池水,驱散一身寒意与疲惫。
今日刚从诏狱出来,也不例外。
江阡墨一路沉默,脑中仍在反复思量张赋武那番供词。
左手有蜈蚣状旧疤的神秘人,三个月前便能准确知晓贡品详情,却偏要假手山匪……这其中蹊跷,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正凝神细想,忽闻前方传来一句:
“池水温热,本座肩背乏得紧,过来替本座搓拭一番,无需拘谨,这是你分内之事。”
慕笙歌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推开了浴房的门。
江阡墨只觉得四肢像是被下了定身咒,僵硬无比。
搓背确然算得上贴身侍卫的职责范畴,可……
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翻涌,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推拒。
一旁的小李子更是怄气,脸都皱了起来,狠狠瞪了江阡墨一眼,压低声音催促:
“你还杵着作甚,千岁爷吩咐了,还不快去好生伺候着!”
他指了指那扇虚掩的浴房门,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愤懑。
小李子跟了千岁爷这么些年,从未出过差错。
怎的这新来的憨子才几天,就能得这般亲近的差事?
浴房内水汽氤氲,暖香袭人。
温热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干花瓣,散着清雅的淡香。
江阡墨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入。
隔着朦胧水汽,慕笙歌已背对着他,浸在池中,墨色长发分成两绺,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前,露出整片背脊。
“千岁爷,您这吩咐……俺笨手笨脚的,搓得重了轻了您可别见怪。”
江阡墨站在池边浅水处,喉咙发紧,尽力维持着憨直又略显局促的语气。
慕笙歌并未回头,只道:
“无妨。”
江阡墨拿起池边备好的软布,浸湿拧干,动作僵硬地覆上那片背脊。
入手触感微凉,细腻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感。
水汽稍散,他才真正看清,那背脊并非想象中养尊处优的干净白皙,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痕。
后腰处一道长长的鞭痕,虽已淡化,仍能看出当初皮开肉绽的轮廓。
左肩胛骨下方,是一处狰狞的箭疮愈合后的疤,深深凹陷。
其余或深或浅的痕迹,新旧不一,无声诉说着过往种种。
下半身隐没在花瓣与水波之下,看不真切。
许是久等不见动作,慕笙歌侧过头,雾气缭绕中,那双眸子带着询问望向他。
江阡墨心头一跳,连忙收敛心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这九千岁身居高位,又执掌东厂这等凶险衙门,
有些旧伤再正常不过,怕也早已习惯被人伺候。
定是自己这几日思虑过重,才会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他稳了稳手,开始用软布擦拭。
力道放得轻,只是拂过。
可苍白的皮肤异常脆弱敏感,很快便泛起一大片浅红,将底下那些淡化的疤痕衬得清晰刺目。
见江阡墨动作又顿住,慕笙歌再次扭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护卫若是不想继续,出去便是。”
“不、不是!”江阡墨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前凑近了些。
离得近了,那些伤痕看得愈发真切。
或许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许是真的被这满背伤痕惊到,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千岁爷后背咋这多疤啊?这、这是咋弄的?”
话音刚落,江阡墨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连忙用手捂住嘴,瓮声瓮气道:
“千岁爷,俺、俺嘴笨没把门儿的,您别跟俺计较!”
雾气蒸腾,熏得人眼眶发热。
慕笙歌眼尾泛起薄红,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透过水汽传来:
“无妨,只是一些旧伤,不必介意。”
明明是让人不必在意的话,可配上那满背狰狞,隐于氤氲中的单薄身影,和微红的眼尾。
落在江阡墨耳中,不知怎的竟品出了一丝……委屈。
这念头甫一冒出,惊得江阡墨心头剧震。
连忙深吸几口气,压下脑中纷乱,专心致志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再不敢多言多思。
待一切结束,江阡墨逃也似的退出了浴房,惊出一身薄汗。
伺候九千岁沐浴这事,他短时间内是绝不想再有第二回了。
慕笙歌沐浴更衣后,用了些清淡的膳食,又处理了几件琐碎公务,天色已近黄昏。
府内安静下来,他这才算真正得了闲,有时间梳理白日所得,那些深藏于心的谋划。
皇帝与太后当年的斗争,大多在不见天日的暗处进行,彼此下毒、行刺、构陷,手段层出不穷。
最终太后棋差一招,抱憾而终。
而皇帝,看似在这场漫长的角力中胜出,龙椅坐稳。
这些年明枪暗箭,殚精竭虑下来,看似硬朗的外表下,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油尽灯枯之兆已显。
至于那块玉牌,慕笙歌指尖点着桌案。
老皇帝后宫佳丽无数,温柔乡里从不缺解语花,绝非长情之人。
如此执着于一块所谓“旧爱”遗物,其中必有更深层的缘故。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庭院中点起了灯。
慕笙歌在意识中轻声唤道:
“886,查江阡墨的母亲。”
数据团子应声浮现,在案几上悠闲地咕噜噜转了一圈:
【宿主你等我一下下哦!】
片刻后,信息流涌入慕笙歌的脑海。
江阡墨的母亲,闺名晓鸢。
出身神秘,乃隐世药谷当代大师姐,医术精湛,尤擅解毒与调理。
二十五年前,风华正茂的晓鸢游历天下。
与当时尚未登基,还是二皇子的皇帝相识于江南。
一段露水情缘,或许有过真心的时刻,但最终因宫廷与江湖的壁垒,以及各自背负的责任而分离。
临别之际,晓鸢只赠予二皇子一块刻着“雪柳”二字的羊脂玉牌。
自此江湖两忘,再无音讯。
慕笙歌眸色渐深。
药谷大师姐,精通医术;老皇帝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有那块玉牌。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心中渐渐成形。
若真如他所想,那这块玉牌的意义,恐怕远非旧物或念想那么简单,而是关乎老皇帝续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