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鹰旗在暮色江风中猎猎作响。
那两百白甲骑兵沉默地列阵,人与马都披着精良的镶铁棉甲,头盔下的眼睛冰冷如狼。
他们手中的兵器各异——长矛、马刀、狼牙棒、铁骨朵,甚至有人背着强弓,箭囊插满雕翎。
没有多余的喧哗,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蹄铁不安地刨着地面。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与之前所见的闯军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我身后的亲卫和残兵瞬间绷紧,纷纷举起兵刃,结成一个防御圆阵,将重伤的黄得功护在中央。
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强敌,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决死一战的凶悍。
“主子?”
我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为首的将领,又掠过他身后沉默的骑兵,问道:
“你们的主子,是皇太极,还是多尔衮?”
那铁面将领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微微一顿,生硬的汉话中透出一丝意外:
“你很聪明,是我家十四爷,睿亲王多尔衮,想见你。”
多尔衮。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是清军入关的实际统帅。
如今这个时空,他已是后金的实权人物。
皇太极的得力臂助,更是未来可能主导中原命运的关键人物之一。
“睿亲王远在盛京,如何知道我这江南一隅的武夫?”
我语气平淡,手中长剑却微微调整了角度。
夕阳余晖在剑身上流淌,反射出冰冷的光。
“十四爷神机妙算,天下英雄,无不在彀中。”
铁面将领声音沉闷道:“赵将军,不,靖国公,你是个聪明人。
大明气数已尽,崇祯已死,太子年幼,江南诸公各怀鬼胎。
刘宗敏不过一莽夫,张献忠冢中枯骨,左良玉首鼠两端。
这天下,迟早是我大金的。
十四爷惜才,只要你点个头,高官厚禄,封王裂土,不在话下。
何必为这朽木将倾的明朝陪葬?”
他的话,在寂静的江边回荡,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身后的亲卫们呼吸粗重了几分,有人忍不住低吼:“放屁!我大明……”
我抬手,止住身后的骚动。
目光越过铁面将领,看向他身后那面招展的金鹰旗,缓缓开口道:
“睿亲王的美意,赵某心领。
但赵某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
江山谁主,尚未可知。
多尔衮若真想与我谈,不妨亲自来江南一晤。
或者……”
我话锋一转,语气转冷道:“让他麾下那位‘第一女将’沈知夏来与我谈,或许更好。”
话一出口,我紧紧盯着铁面将领。
果然,他覆面铁盔下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虽然极快就恢复了冰冷,但那一闪而逝的惊异,没有逃过我的感知。
他果然知道沈知夏!
而且,我提及沈知夏时,他的反应绝非寻常。
“沈将军……”铁面将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乃我大金栋梁,岂是你能轻易得见?靖国公,末将奉命‘请’你北上,是客气的说法,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
身后,两百白甲兵同时动了,缓缓压上,马蹄声沉闷如雷,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们并未冲锋,而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缓缓逼近,封死了我们退往江边的道路。
显然,他们知道我们急于渡江,故意在此拦截。
“大帅,末将断后,您带黄将军先走!”
一名亲卫百户低吼,眼中尽是决然。
其余亲卫也纷纷握紧兵器,准备拼死一战。
我看了看身后疲惫带伤的三百余骑,又看了看对面那两百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后金白甲兵。
硬拼,纵然能胜,但我的这些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弟兄,会在第一轮拼杀中至少损失一半。
而且,沈知夏的消息,让我改变了主意。
“看来,睿亲王是打定主意要留我了。”
我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也好,盛京风光,我也是仰慕已久,不过,要我跟你走,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铁面将领狼牙棒一顿:“说。”
“第一,放我这些部下安然渡江南归。”我指了指身后的残兵。
“可以。”铁面将领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残兵败将。
“第二,”我盯着他,缓缓道:
“我要先见沈知夏。
你既能找到我,想必也能将我的话带给多尔衮。
告诉睿亲王,想请我赵小凡,就让沈知夏来。
否则,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让我北上一步。”
铁面将领沉默了片刻,覆面铁盔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缓缓放下狼牙棒,道:“你的话,我会带到,但今日,你必须留下。”
“若我不留呢?”我挑眉。
“那就得罪了。”铁面将领声音转冷,狼牙棒再次举起。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呜——呜——呜——”
低沉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东北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只见尘土漫天,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正从北面涌来,看旗号,正是闯军!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正是刘宗敏!
他显然得到了消息,知道有小股明军精锐在江北活动。
甚至可能知道了后金骑兵的出现,竟亲自率领大队骑兵赶来了!
铁面将领猛地回头,看向烟尘滚滚而来的闯军,覆面铁盔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显然,他也没料到刘宗敏会突然出现,而且来得这么快。
“刘宗敏……”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警惕。
后金与闯军虽有联络,但绝非盟友,甚至互相提防。
在此时此地与闯军大队遭遇,绝非好事。
“看来,你的‘请客’不太顺利。”我淡淡道,心中却是一动。
刘宗敏来得正好,局面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铁面将领霍然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恼怒,有杀意。
他不再言语,猛地一挥手:“我们走!”
两百白甲兵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瞬间变阵,后队变前队,毫不恋战,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转眼就消失在暮色与芦苇荡中。
来也突兀,去也匆匆。
“大帅,他们……”亲卫们有些发愣。
“后金与闯贼,也非铁板一块。”
我冷笑一声,看向越来越近的闯军大队:
“正好,让刘宗敏替我们挡一挡,上马,往西走,绕过那片洼地,从上游渡口过江!”
“是!”
众人不敢怠慢,扶起黄得功,纷纷上马,借着渐浓的暮色和地形的掩护,向西疾驰。
我们刚离开不久,我便把神识扫了回来。
刘宗敏的大队骑兵就冲到了方才对峙之处。
“人呢?刚才的探马不是说有明军精锐和一小股奇怪骑兵在此吗?”
刘宗敏勒住战马,看着空荡荡的江滩和远处芦苇荡,又望了望西北方向后金骑兵消失的烟尘,脸色阴沉。
他显然也发现了后金骑兵的踪迹。
“大帅,看蹄印,那伙怪骑兵往西北去了,明狗往西边跑了!”有探马下马查看后回报。
“西北?”刘宗敏眼中凶光闪烁:
“是鞑子?哼,鬼鬼祟祟,定没好事!
派一队人跟着看看。
其余人,跟老子追明狗!
赵小凡那厮定然就在其中!只要抓住他,江南唾手可得!”
“追!”
大队闯军骑兵呼啸着,向西追来。
但天色已晚,地形又不熟,追出一段后,便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只能悻悻而回。
我们一路急行,终于在入夜后,抵达上游一处偏僻的渡口。
那里,几艘接应的快船早已等候多时。
众人迅速上船,渡回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