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镇江的土地,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松了口气。
接连两日渡江厮杀,救回黄得功,又遭遇后金精锐。
即便是我,也感到一丝疲惫。
将黄得功送入城中最好的医馆救治,又安排好伤员,我才回到总兵府。
王永吉早已等候多时,见我平安归来,大喜过望。
听闻黄得功被救回,更是连声道:“大帅用兵如神,勇武过人,末将佩服!”
“侥幸而已。”我摆摆手,神色却无多少喜色:“黄将军伤势如何?”
“军中医官看过了,失血过多,外伤虽重,但未伤及根本,好生将养,应无大碍,只是左臂……怕是保不住了。”王永吉叹息。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
我点点头:“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黄将军性命。”
“末将明白。”王永吉应下,随即压低声音:“大帅,白日您渡江后不久,南京又有旨意到,还有杨大人的加急密信。”
“哦?”我精神一振,“拿来。”
王永吉呈上两封信。
我先看圣旨,是朱慈烺对我“临机决断,大破贼军”的褒奖。
并正式下达了任命我为“靖国公,总督江南、江北、湖广、江西、浙江、福建等处军务,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的诏书。
权力范围比我预期的还要大,几乎囊括了半个南华夏。
看来,南京小朝廷在杨慎的运作下,对我倚重极深,也迫切希望我能稳住局面。
放下圣旨,我拆开杨慎的密信。
信很长,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信中说了几件要事:
第一,左良玉收到我的信后,态度依旧暧昧。
既未明确拒绝,也未表态支持,只是回信说“身体有恙,需静养些时日”。
但暗中却加紧了在武昌的防务,并频繁与楚王世子会面。
杨慎判断,左良玉仍在观望,甚至可能已生异心,让我务必小心武昌方向。
第二,四川的张献忠已攻占重庆,正顺江东下。
其先锋已入湖北,与左良玉部有零星冲突。
秦良玉被张献忠部将孙可望、李定国牢牢牵制在川东,无法东援。
第三,南京朝廷内部,虽经清洗,但暗流依旧。
以钱谦益为首的部分东林遗老,对我“擅专军务、权柄过重”颇有微词。
暗中串联,似有动作。
杨慎已设法弹压,但提醒我需注意朝中舆论。
第四,关于沈知夏。
杨慎在信中写道,他动用了潜伏在后金的最高级别密探,终于查到一些确切消息。
沈知夏,约三年前出现在辽东,因武艺高强、精通兵法,被多尔衮赏识,招入麾下,屡立战功。
尤其擅长骑兵突袭和山地作战,短短两年,便以女子之身,晋升为正白旗副都统。
领梅勒额真,也就是副都统职,掌一旗精兵。
号称“八旗第一女将”,在多尔衮军中地位特殊。
但关于她的来历、为何效力后金,则毫无线索,仿佛凭空出现。
有传言,她与多尔衮关系匪浅,但具体如何,无人知晓。
多尔衮对其极为信任,甚至允许她自建一营女兵。
号为“白杆营”,所用兵器似与秦良玉的白杆兵有渊源。
看到这里,我眉头皱了皱。
三年前……怎么是三年前?
看来从因果之海穿越时空,其中确实有些紊乱。
知夏三年前就到了这里……
也不知道柳儿现在是什么情况。
信的最后,杨慎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写了一行小字:
“此女身份成谜,然能得多尔衮如此器重,必有过人之处,亦必有所图。
大帅务必谨慎,切莫因私废公。
然,若有机会,或可从此女身上,探听后金虚实,乃至……破局之机。”
我放下密信,久久不语。
知夏,白杆营,副都统……
三年时间,她从何处学来这一身本领?
又为何要替多尔衮效力?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与“因果之海”的任务有关?
如果我的任务是延续大明,而她的任务是创立大清。
那如此矛盾的因果,我们又该怎么解?
想到这里,我眉头顿时拧巴起来,还有一个更加可能出现的消息。
如果柳儿加入了闯军……
李自成也已经在西安称帝,建立了大顺政权,她会不会也带着扶持大顺的因果任务???
“大帅,杨大人信中……”王永吉见我神色凝重,试探问道。
“无事。”我将密信收起,看向王永吉:
“王总兵,我军伤亡如何?粮草器械,还可支撑几日?”
王永吉收敛神色,禀报道:
“回大帅,经连日血战,我军战死、重伤者,约四千余人,轻伤不计。
水师战船损毁近半,箭矢消耗七成,火药铅子只剩三成。
粮草尚可支撑半月,但若再无补给,恐怕……”
伤亡不小,物资匮乏。
我沉吟片刻,道:“阵亡将士,厚加抚恤,登记造册,来日统一上报朝廷请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伤员尽力救治,至于补给……”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南京方面答应的军械粮草,应该已在路上。
但远水难解近渴。刘宗敏新败,士气受挫,后营被焚,粮草不继,又疑心后金插手,必不敢再贸然强攻。
我军可趁此机会,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王永吉一惊:“大帅,我军兵力不足,坚守尚可,出击是否……”
“不是硬攻。”我手指划过长江,落在江北一点:
“刘宗敏大军囤于瓜洲,但其粮道被黄将军所袭,后方扬州必然空虚。
他今日匆匆回军,一是追我,二也是担心老巢。
我们不妨再吓他一吓。”
“大帅的意思是……”
“虚张声势。”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今夜,挑选水性好的士卒,乘小船多带锣鼓、旗帜,夜袭北岸。
四处放火呐喊,做出大军渡江、直取扬州的架势。
同时,将陛下晋封我为靖国公、总督数省军务的圣旨,多抄写一些。
用箭射入北岸贼营,再派人潜入散布谣言。
就说朝廷已调集湖广、江西、两广数十万大军,不日即将合围。
陛下已下旨,凡擒斩刘宗敏者,封侯,赏万金。”
王永吉眼睛一亮:“大帅妙计!刘宗敏本就疑心重,今日又见后金骑兵,再闻此讯,必然惊疑不定,军心更乱!说不定……”
“说不定会退兵。”
我接话说道:
“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到补给抵达的时间。
另外,派人持我手令,星夜前往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催促钱粮军械。
告诉他们,镇江若破,下一个就是南京、苏州!
江南繁华,将毁于一旦!
让他们把诚意都拿出来!
给他们十日时间,十日一到,诚意不到,我便率军南下,直接平定他们。”
“末将领命!”王永吉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是夜,镇江城头,依旧灯火通明,巡哨严密。
而在漆黑的江面上,数十条小船,载着数百敢死之士,悄无声息地滑向北岸。
子时刚过,北岸多处营地突然火起。
杀声震天,锣鼓齐鸣,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登岸袭营。
刚刚经历白日挫败、又疑神疑鬼的闯军,顿时大乱,营啸四起,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尽管刘宗敏很快弹压下去,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
加上射入营中的“讨逆檄文”和满天飞的“数十万援军将至”的谣言,闯军士气,彻底跌入谷底。
与此同时,几匹快马,带着我的钧令和抄录的圣旨,冲出镇江,奔向江南各府。
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战,在长江两岸,悄然展开。
而我,站在总兵府的阁楼上,望着对岸忽明忽灭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喧嚣,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知夏当年留下的唯一信物。
“知夏……”我低声自语:
“无论你在做什么,等我稳住江南,必去寻你,这乱世,这天下,我们一起解了这因果。”
江北,后金骑兵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
盛京,多尔衮,沈知夏……还有那面绣着金鹰的旗帜。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