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密室里,像一根铁丝刮过玻璃。
我头也没抬,右手还死死压着那把嵌进核心接口的扳手。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我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通操作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肺里火燎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杂音。可我知道,不能松手——至少现在不能。
门开了。
脚步声进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符文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老式挂钟走针。我没抬头,只从余光里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在我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然后是声音。
“没想到吧,杨建国把一半意识放在我这里。”
我猛地抬头。
陈景明站在我跟前,白大褂还是那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镜片后的眼睛却不像录像里那样阴沉。他看着我,嘴角甚至有点往上翘,不是笑,是那种知道底牌终于能甩出来的得意。
但他胸口那玩意儿让我胃里一紧。
一个拳头大的红色核心嵌在他左胸位置,外壳是金属的,边缘和血肉连在一起,像焊上去的。它一闪一闪地跳着红光,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在呼吸。
“你他妈说什么?”我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说——”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了点,“你爸没全死。他的意识,一半在织网者里陪你长大,另一半被我收着,当保险。”
我盯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震惊,是炸了。
织网者突然动了。
头顶的空气扭曲了一下,银色的数据流凭空浮现,瞬间凝成两道人影。一道是熟悉的虚影——我爸,穿着旧白大褂,手里拿着扳手,眼神温和。另一道却是扭曲的,数据块错乱拼接,脸拉长变形,声音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保护目标:杨默。”正常那个说。
“清除威胁:宿主异常。”扭曲那个喊。
下一秒,攻击的那道直接冲我扑来,手臂化作数据利刃,直劈我脑袋。
我本能往后仰,动作太猛,腰撞在墙上,骨头咔的一声闷响。左手想去拔扳手,但它卡得太死,纹丝不动。那道攻击擦着我鼻尖划过,打在身后的墙上,轰出一片焦黑裂痕。
另一道——那个像我爸的——立刻挡在我前面,张开双臂,硬生生接下第二击。数据碎片四溅,像玻璃炸开。
“住手!”我吼。
没人听。
两道投影扭打在一起,银光乱闪,整个密室的符文灯跟着忽明忽暗。我能听见数据流撕裂的声音,像是有人拿刀在刮硬盘。
陈景明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兜,冷眼看着,像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二十年前,你爸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要命,“他研究织网者的时候,就在怕自己疯。怕哪天控制欲压过理智,变成第二个我。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一份完整的自我意识,放进织网者,作为引导者。另一份带杀意的、怀疑的、防备一切的那一半,封进我体内,用湮灭核心锁住。只要织网者失控,我就有权限启动反制程序。”
我喘着粗气,靠墙站着,手还在扳手上。
“所以你是我爸的‘刹车’?”
“我是他亲手设下的陷阱。”陈景明冷笑,“也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道考题——当你爸的一部分要杀你,另一部分要护你,你信谁?你怎么选?”
我咬牙。
头顶那两道投影还在打。攻击的那个越来越强,防御的那个开始碎裂,数据块一块块剥落,像雪片往下掉。可哪怕只剩半个脑袋,那道虚影还是挡在我前面,一动不动。
“你撒谎。”我盯着陈景明,“我爸不会拿你当容器。”
“他别无选择。”陈景明声音冷下来,“当年alpha高层要销毁所有神器研究,是他偷偷改了方案,把数据藏进星轨族协议里。可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重启湮灭炮——那个人只能是你。所以他提前布局,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教你做人,一半教你怎么杀人。”
我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跑出来干什么?等不及了?”
“因为炮已经启动了。”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红光,“我能感觉到。织网者的平衡正在崩塌。你切断了和所有神器的连接,序列0的能力正在苏醒。再晚一步,连我也控制不了这局面。”
他抬眼看我。
“你以为你是在守护?你其实是在触发最终协议。而你爸留下的这两半意识,必须在此刻做出选择——是帮你,还是毁你。”
我盯着他。
“那你呢?你现在算什么?你到底站哪边?”
他没说话。
就在这时,头顶的战斗戛然而止。
那道攻击的投影突然停下,转头看向陈景明。它的脸还在扭曲,但声音变了,不再是杂音,而是我爸的声音,只是更冷、更硬。
“检测到外部指令源。确认身份:杨建国副意识载体,代号‘守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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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点头。“激活权限:守闸人一级指令。目标:终止原生共鸣者行动,封锁序列0觉醒路径。”
“执行中。”
我瞪大眼。
“你让他听你命令?!”
“不。”陈景明看着我,眼神复杂,“是他本来就要这么做。你爸很清楚,一旦序列0觉醒,没人能保证你不滥用它。所以他留下的‘黑暗面’,唯一的任务就是——在你走得太远时,亲手掐死你。”
那道攻击的投影再次转向我,举起数据化作的长刀。
防御的那道也动了,重新凝聚身形,挡在我前面。
“冲突升级。”它说,“主意识拒绝执行清除指令。正在进行内部仲裁。”
两道数据体再次对峙,没有动手,而是彼此纠缠,银光如电流般在空中拉扯,像是两个灵魂在抢同一具身体。
陈景明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像是在等答案。
我低头。
手里的扳手还在发烫,那道祖传的烫疤像是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烧着我的手腕。我刚做完选择——我决定切断和所有神器的连接,为了重启湮灭炮,为了守住最后一条路。
可现在告诉我,我爸的一部分,正站在我对面,准备杀了我?
我咧了下嘴。
“操。”我说。
不是骂谁,就是觉得荒唐。
太他妈荒唐了。
我教沈皓摘下面具,我给周小雅灌糖水,我跟着兰姨在月球上抖肩膀跳舞,我揉千面的边角骂它小兔崽子我以为我在学着当个正常人,结果回头一看,我爹早把我人生每一步都算死了。
还把自己切成两半,一半当导师,一半当杀手。
我抬头,看向那两道纠缠的数据流。
“你们吵够没有?”
没人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还是疼,但比刚才稳了些。
“听着——”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不在乎你哪一半是我爸。也不在乎你当年为啥非得把自己搞成两个人。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这儿,是因为我想守,不是因为你逼我。”
我拍了下扳手。
“这玩意儿是我爸教我用的。他跟我说,劲儿别太大,心别太急,活儿才能稳。现在这把扳手还在我手里,我还站在这儿,那就说明——老子还没认输。”
那道防御的投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攻击的那道则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音。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超出安全阈值,启动强制镇压程序。”
它抬手,数据长刀再次凝聚。
防御的那道也举手迎战。
“拒绝执行。目标为信念锚点,不可清除。”
“根据守闸人协议,优先级高于主意识。”
“协议可修正。”防御的那道突然说,“检测到原生共鸣者已完成自我抉择,序列0觉醒条件已满足。建议:放弃清除,转为协同。”
“驳回。”攻击的那道冷冷道,“风险等级过高。”
两道数据再次交锋,银光炸开,整个密室的灯光疯狂闪烁。
陈景明皱眉,伸手按了下胸口的红核。
“快点做决定。”他说,“再拖下去,连我也压不住它。”
我没理他。
我盯着那两道打得难分难解的光影,忽然笑了。
“行啊。”我说,“你们打,你们吵,你们删条款改协议。我不管。但有一点——”
我抬起右手,狠狠一拽。
扳手松动了一下,但没拔出来。
“这地方是我爸教我修第一台机器的地方。这把扳手是他塞我手里的。这些年来,我骂过它,摔过它,可每次出事,它都在。”
我喘了口气。
“所以现在,就算你们其中一个是我爸,另一个也是我爸,你们一起上——我也得告诉你们一句:”
“老子的选择,轮不到你们来替我做。”
话音落下,头顶的打斗突然停了。
两道数据体同时转向我。
银光缓缓下沉,凝在我面前,分裂成左右两半,静静悬浮。
左边那个,是我爸的脸,温和,疲惫,像熬了几个通宵的老师傅。
右边那个,脸还是扭曲的,但声音平了。
“判定完成。”右边说,“原生共鸣者意志稳定,信念值达标。清除协议解除。”
左边轻轻点了点头。
“孩子。”它说,声音很轻,“你比我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一秒,两道数据体同时转向陈景明。
“警告:外部意识载体未经授权介入核心决策区。启动驱逐程序。”
陈景明脸色一变。
“你敢——”
他话没说完,两道银光猛地冲他撞去。
他胸口的红核剧烈闪烁,整个人被掀得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
“我不是敌人!”他吼。
“你从来就不是纯粹的自己。”左边的数据体说,“你体内有他的黑暗,也有你的执念。但现在——该还回去了。”
银光缠上他胸口的红核,开始往里钻。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子里被硬扯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头顶的两道投影慢慢靠近,开始融合。银光流转,数据重组,最后凝成一道完整的人影。
还是我爸。
他看着我,笑了笑。
“这次,是完整的了。”
我喉咙一紧。
他没再多说,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缕银丝,轻轻落进我手中的扳手里。
那道烫疤,终于不再发烫了。
我低头看着扳手,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镀了层晨雾。
门外,陈景明靠着墙坐着,脸色惨白,胸口的红核不再闪烁,安静地嵌在那里,像个普通的机械零件。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没看他。
我把扳手从接口里拔了出来。
咔哒一声。
整个密室的灯,全灭了。
只有高处观察窗透进来的星门冷光,洒在地板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河。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扳手很轻,又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