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黑了,屏幕上的字断在“需进一步解析——”那一截。张兰芳他们那边的动静也听不到了,连背景里狗王那破锣嗓子都没了声。我盯着手里的扳手,金属把手上那道烫疤正一跳一跳地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戳我手腕。
这地方安静得要命。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静,是连空气都不流动的死静。头顶那些符文灯一圈圈转着,蓝幽幽的光打下来,照得我影子缩在脚边,像个被踩扁的罐头。
我蹲下身,把扳手贴到地上那块凸起的核心上。它应该能连上织网者,刚才那段话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可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跟插进一块生锈铁疙瘩似的。
“操。”我骂了一声,用力按了按。
突然,眼前一花。
不是眼晕,是整个空间变了。四周的墙没了,天花板也没了,我站在一间白得发亮的屋子里,地上铺着灰瓷砖,墙上全是带锁的玻璃柜。一股消毒水味直冲鼻子。
然后我看见他了。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数据流,也不是虚影,就是我爸。穿着那件旧白大褂,袖口磨了边,手里还拿着一把跟我一模一样的扳手。他看着我,眼神不像以前录像里那么温和,倒像是熬了一宿刚下班的老师傅,累得很,但还得把活儿讲明白。
他没说话,伸手抓住我手腕。他的手很实,有茧,温度正常,一点都不像幻觉。
“用序列0的能力重启湮灭炮。”他说,声音平得像读说明书,“但你会失去所有神器。”
我愣住。“啥?”
“你听见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不耐烦也不凶,就是急着交班,“只有你能启动它。代价是你和所有神器的连接会断。它们不会再回应你,也不会再认你。”
我往后退半步,他手松了,但人没散。
“你说啥叫‘序列0’?我他妈连这词儿都没听过!”我吼起来,“再说啥叫失去?那些家伙它们不是造物,是——”
“是你一路护着的伙伴?”他接了句。
我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抬手一挥。
场景又变了。
这次是个小房间,墙上有只卡通钟,指针停在七点一刻。我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脸涨得通红,正拼命拍打一扇铁门。门上有扇小窗,外面站着我爸,拎着包,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爸别走!”小声的我喊得嗓子都劈了,“你别去实验室!别丢下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门拉上。咔哒一声,锁死了。
我站在现在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那一幕。胸口像被人塞了块冰,慢慢往下沉。
画面消失了。我又回到了这个布满符文的密室,站在我对面的还是他。
“你怕的不是失去力量。”他说,“是你爸当年走了,你现在也要走同样的路。你怕你也变成那个关门的人。”
我低头看手里的扳手。那道烫疤火辣辣的,像是在替我说话。
“我不懂啥叫序列0,也不懂啥叫使命。”我嗓音有点哑,“我就知道,阿皓那小子戴着面具不敢见人,是我先骂他‘装什么神秘’,后来才教他摘下来的;小雅头一次摸忆瞳哭得喘不上气,是我把她按在椅子上灌了杯热糖水,说‘眼泪留着打架时当润滑剂’;兰姨非要用战刀放广场舞bg,我说她老胳膊老腿瞎折腾,结果每次她开场我都偷偷站后排跟着抖肩膀。”
我抬头看他。“那些家伙它们不是我的造物。是我的搭子。是我骂也骂得、护也护得的自己人。”
他点点头。“所以你更不该犹豫。”
“放屁!”我猛地提高嗓门,“你要我亲手切断这一切?让赤霄变回一块废铁,让银苹果掉成普通果核?让千面再也变不成任何人?让忆瞳忘掉它看过的所有事?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他们拼了命站在我身后?”
他不吵,也不劝,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那你爸当年,是不是也觉得,他研究的东西能救更多人,所以必须走?”
我喉咙一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怨我?”他声音低了点,“我知道。但我留下织网者,不是为了控制谁,是为了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神器——不是当工具,是当伙伴。而这个人,只能是你。”
我咬着后槽牙,手心里全是汗。
“重启湮灭炮,不是为了毁灭。”他说,“是为了守住最后一条路。如果你不做,没人能挡住接下来的事。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你得做这个选择。”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上个月的事。沈皓第一次主动摘下面具,在食堂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敢迈步;周小雅把父亲留下的星星糖放进校服口袋,说“这次换我来照亮别人”;张兰芳带着一群大妈,在月球上跳《最炫民族风》,硬是用节奏把黑触手震成渣;狗王叼着苹果核项圈,挨个蹭我们裤腿,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还有那天,我蹲在维修间,给千面擦外壳,它忽然变形出一张滑稽鬼脸,把我吓一跳。我骂了句“小兔崽子”,顺手揉了揉它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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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东西。它们是有脾气、有笑声、会犯傻也会拼命的伙计。
而现在,有人要我亲手斩断这一切。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说重启炮,就能拦住后面的事?”
他点头。“只有这一次机会。”
“没了神器,我还算个屁的原生共鸣者?”
“你从来就不是靠神器活着。”他说,“你是那个能让它们愿意为你亮起来的人。”
我咧了下嘴,想笑,没笑出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认儿子。”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几乎算是笑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那道祖传的烫疤越来越热,像是在烧我的皮肉,又像是在往骨头里钻。
我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教我用扳手拧螺丝。我手抖,拧歪了,他没骂我,只说:“劲儿别太大,心别太急,活儿才能稳。”
现在这把扳手,还是那把。只不过这一回,不是修机器,是做个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
“行。”我说,“这次换我来守护。”
话落,我把扳手狠狠按在核心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像敲了一口老钟。嗡的一声,整间屋子的符文全亮了,蓝光炸开,照得我眼睛生疼。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了——不是骨头,也不是筋,是那种一直缠在心口的线,一根根崩开,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像是告别。
眼前的父亲没动,只是看着我,慢慢抬起手,朝我点了点头。
然后,一点点淡了下去,像信号不良的影像,最后只剩下一缕模糊的轮廓,悬在空中一秒,消失了。
我手还按在核心上,扳手嵌在接口里,纹丝不动。身体有点软,像是刚跑完三千米,肺里火烧一样。但我没松手。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门缝呜呜响。我抬头看,星门的光从高处的观察窗透进来,冷冷地洒在地板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河。
我还在原地,姿势没变。右手死死压着扳手,指节发白。衣服后背湿了一片,额头也在滴汗。可我知道,我没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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