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街角，又有金属光芒一闪而逝，仿佛夜空中的流星匆匆划过。我没看那玩意儿，眼睛死盯着主控台右下角那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波形图。它还在跳，一格一格，规整得不像机器生成的信号，倒像是有人在底下喘气。
杨默站在我旁边，手里的扳手攥出油汗，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做点什么。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陈景明的投影站在炮口前笑，周小雅指着屏幕说“能量不是输出是输入”，然后我们所有人——包括我——都傻了眼。拼了命守住的系统权限，护住的数据链，结果全成了帮他们通电的工具。
操。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卡着昨晚调试接口时蹭到的铜屑。社恐、肥宅、连话都说不利索，这种人能干啥？可现在，能动的只有我了。周小雅调完了底层日志就去查其他节点了，狗王趴沈皓边上喘气，杨默盯着投影消失的地方发愣。没人下令，也没人安排下一步。
那就我自己来。
我摸出背包里那个破头环——自己焊的，三根数据线裸露在外，接了个游戏耳机的支架，看起来活像个收废品的发明。沈奶奶要是看见我拿这玩意儿往头上戴，非拿擀面杖敲我脑门不可。
“你真要上？”杨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点点头，手指捏住接口边缘。“周小雅发现的是局部反向，我想看看全局。月球中继站那边有主干道，要是能把织网者连上去，说不定能追到能量源头的真实路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骂了句：“别他妈把自己烧成烤串。”
“尽力。”我咧了下嘴，算是在笑。
头环扣上的瞬间，脑袋“嗡”地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后脑勺。眼前画面炸开，无数代码流冲进来，数字瀑布一样往下砸。我咬牙撑住，心里默念那句早就想好的口令：“我不是逃避，我是去看见。”
意识一轻。
下一秒，我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身体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一条银色河流里。四周全是流动的数据，密密麻麻的字符像鱼群一样穿梭，偶尔闪过几个熟悉的频率波段——那是之前赤霄舞步留下的节拍残影，还有银苹果爆发时的生命脉冲。这些痕迹像路标，让我不至于在洪流里迷路。
但我得更快。
我试着调动织网者的能力，把那些散乱的信号重新排列。不是按逻辑分类，也不是走官方协议通道，而是用“感觉”来连。就像小时候打局域网联机游戏，路由器老掉线，我就拿手机热点桥接，管它合不合规，能通就行。
数据流开始回应。
一条深灰色的加密隧道在我面前展开，入口处飘着几个星轨族的老式验证符。看不懂，也不用懂。我直接把织网者的标识怼上去——那是杨建国留下的原始签名波段，带着一股旧螺丝和机油的味道，反正每次闻到我都想打喷嚏。
验证通过。
隧道亮了。
我冲进去。
越往深处走，数据越烫。不是温度，是信息密度高到让意识发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在被撕扯，像一张纸被塞进碎纸机。我死撑着，一边跑一边回头找锚点。
还好，找到了。
一段熟悉的震动频率从侧边飘过——是杨默用祖传扳手激活神器时留下的共鸣波。那声音太特别了，带点金属摩擦的杂音，还夹着他骂人的尾音“小兔崽子”。我顺着这股波往前滑，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然后，我看到了。
那股紫黑色的能量流，根本不是直通零号核心的供电线。它在中途拐了弯，分成七股细流，每一条都精准嵌入某种古老的唤醒协议里。这些协议的结构跟织网者的底层代码很像，但更冷，更硬，像是把“守护”这个词硬生生扭成了“清除”。
我张嘴想喊，可在这儿没声带。
就在这一刻，整个系统停了。
所有数据冻结，河流静止，连我自己也悬在半空。不是断线，也不是崩溃，是某种更高权限的强制暂停。
外面的世界，也跟着静了。
主控室的警报灯不闪了，风扇停转，连杨默手里那把扳手落地的声音都没听见——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它其实已经掉了，只是我还没“回来”。
黑暗里，一点光亮起。
是个虚影，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把旧扳手。他站在我和杨默之间，目光落在我身上。
“干得漂亮，儿子。”他说。
是织网者，也是杨建国。
我没动，也不敢应。怕一开口，这幻象就碎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一段影像缓缓展开：还是那个实验室，墙上有日历，停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他坐在桌前，镜头正对着他。
“阻止陈景明的不是力量，”他看着镜头，语气平静，“是你选择的道路。”
，！
影像结束。
灯光一点点恢复，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像傍晚六点的天，灰蒙蒙的亮。警报系统自动关闭，红条退成黄底黑字的待机状态。机械兵没再动，连远处街角的金属反光也熄了。
我睁开眼。
头环“啪”地裂开，一根数据线崩飞出去，插在墙上抖了两下。脑袋像被灌了水泥，沉得抬不起来。我扶着键盘，手指还在抖，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你看到啥了？”杨默蹲下来，脸凑得很近，眼神紧绷。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那炮不是武器，是钥匙。他们在用我们的反抗当燃料，完成一个唤醒仪式。能量流向不对劲，分了七股，嵌进了某种老协议里。”
他皱眉：“哪种协议？”
“我不知道名字。”我摇头，“但结构跟织网者很像，只是被改过。像是把‘连接’变成了‘剥离’。”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行啊，肥宅，这次没躲。”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键盘。屏幕上，那段父亲留下的遗言还在缓存区闪烁。我没删，也不敢删。它不是任务提示，也不是战斗指令，就是一句话，一句让我坐在这儿还能喘气的话。
选择的道路。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被迫卷进来的。因为社恐，所以躲进面具；因为胆小，所以依赖千面；因为没人信我，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查数据。可现在想想，哪次是真的没办法？哪次不是我自己点的确认？
我抬头，看见杨默还在盯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想骂我又想抱我一下。
“接下来呢？”我问他。
他没答，反而看向控制台上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虚影。
我也抬头。
空的。
但我知道他来过。
空气里还留着那股旧扳手的铁锈味，混着一点像是晒过太阳的衬衫味道。沈奶奶晾衣服时总把我的卫衣翻过来晒，说这样不容易褪色。这味道，跟他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虽然累，虽然怕，虽然我还是那个说话结巴、紧张就抠手指的沈皓——但现在，我得继续敲下去。
手指按下第一个键时，主控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抬头看了杨默一眼。
他抄起地上的扳手，冷笑一声：“又来了？”
我没说话，只把头环剩下的两根线，重新接回主机接口。
不管是谁，不管带了多少兵。
这条路，我选了，就得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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