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街角的金属反光只闪了一下,接着又暗了下去,像是夜猫子眨了下眼。我没管它,手里的扳手攥得死紧,转身就往主控台走。刚才那堵墙是活的,狗王是真扛住了,沈皓也稳住了呼吸,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我得知道外面到底还有多少兵,系统还能不能撑住,最关键的是——这炮,到底还听不听话。
主控台屏幕一半黑着,剩下的一半在闪红条,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那种雪花噪点。我抬手拍了下侧面,骂了句:“别给我掉链子。”屏幕抖了两下,勉强亮出几个数据框。能量读数在跳,倒计时归零的提示框卡在最后01秒不动,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操,卡死了?”我手指划过去,强制刷新,系统“滴”了一声,突然静了。
那一瞬,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味儿。不是冷,也不是热,是那种你站在高压线下能感觉到头皮发麻的静电感。紧接着,炮口方向的空间像水波一样荡开,光影扭曲了几下,一个人影从虚无里走出来。
白大褂,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头发,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看着我,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陈景明。
他整个人是半透明的,全息投影的那种质感,但站得笔直,就跟站在讲台上训话的老教授一样。他没看我,而是缓缓转过身,面朝那根直指天空的湮灭炮管,轻轻叹了口气。
“多么美妙的毁灭啊,”他声音不高,却像广播一样灌满整个控制室,“就像二十年前你父亲……”
我脑子里“轰”地炸了。
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砸过去。我一步跨到控制台前,吼得自己耳朵都震:“你他妈闭嘴!”
他这才转头看我,眼神都没变,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杨默,你和他真像。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愚蠢。”
“你根本不懂他!”我嗓子已经劈了,吼完这一句,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铁。我不该喊的,我知道这时候不该分神,可他说我爸——他说我爸的事——就像拿刀在我神经上刮。
我没看见他爸,但我记得386章里那段话:“未来的小默,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我失败了。”我记得织网者说的那句:“原来我们一直在同个循环里……”这些话沉在我肚子里,像一块没消化的石头。而现在这个人,穿着我爸穿过的白大褂,用我爸的声音腔调,站在这儿说“毁灭”是“美妙”的?
我恨不得冲上去掐死他,哪怕他只是个投影。
可我没动。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一拳打过去,打碎的也只是空气。
我喘着粗气,手撑在控制台上,指甲抠进金属缝里。屏幕上倒计时还停在00,炮口的能量读数却没降,反而在悄悄爬升。红条变成了深紫色,像淤血渗出来。
“你知道吗?”陈景明又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可以按下按钮,让一切结束,但他犹豫了。他选择了‘保护’,而不是‘清除’。结果呢?潘多拉之盒还是被打开了,只不过晚了二十年。”
我咬着牙,一个字都不想听。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抬起手,指向炮管,“这一次,没人会阻止我。零号核心即将激活,噬能体会释放,人类将在恐惧中团结。这才是真正的进化。”
“放屁!”我猛地抬头,“你算个什么东西?拿我爹当借口,给自己疯话贴金?”
他笑了,笑得特别认真,像真的觉得我说的话很好笑。
“我不是在找借口,杨默。我是在完成他的遗愿——只是方式不同。”
“你放你妈的卫星!”我抄起扳手就要砸屏幕。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急促的“等等”。
是周小雅。
她一直蹲在操作区左侧,没吭声,也没参与我和陈景明的对峙。她就盯着那块能量流向图,眼镜片反射着蓝光,手指死死按在触控屏上。
“杨默!”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看这个!”
我没理她,眼睛还钉在陈景明脸上。
“杨默!”她站起来,直接伸手把我的头掰过去,“看屏幕!不是输出!是输入!能量在往回走!”
我愣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张三维能量流向图上,原本应该从炮体向外部喷射的红色箭头,竟然全反了。不是往外,是往下——一条粗得吓人的紫黑色能量流,正从湮灭炮的发射口逆向灌入地底深处,终点标着一个代号:零号核心。
“什么玩意儿?”我喉咙发干。
“系统默认显示是‘终极武器充能完毕’,但真实数据流方向完全相反。”她语速飞快,“我刚调了底层日志,发现指令端口被远程篡改过。表面上是准备发射,实际上是……给什么东西充电。”
我脑子“嗡”了一下。
发射?哪有什么发射。这炮根本就没打算打出去。它是电源,不是武器。
“你听见了吗?”周小雅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目光亮得惊人,“他们不是要毁了这儿,是要用这炮的能量,去激活零号核心。”
我猛地回头。
陈景明还站在那儿,笑眯眯的,一点没慌。
“怎么样,明白了吗?”他说,“你以为你在阻止一场灾难,其实你正在帮我们完成最后一步。多么讽刺。”
我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怒,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搞错了重点。
我一直以为这炮是杀器,是alpha拿来清场的最终手段。我拼了命护着系统,拦着数据剥离,就是为了不让它启动。可现在看来,它早就“启动”了。它不需要爆炸,它只需要把能量送进去。
而我们,刚刚还拼死保住了织网者的连接,恢复了主控权限——等于亲手把钥匙交给了他们。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手心全是汗。
“他们什么时候改的指令?”我问周小雅。
“不清楚,但痕迹很老。”她滑动屏幕,“至少埋了半个月,伪装成系统冗余协议,要不是现在能量反向溢出,根本发现不了。”
我咬着后槽牙,看向陈景明的投影。
“你早就计划好了。”我说。
“当然。”他点头,“你们每一步反抗,都在推动进程。情绪越激烈,共鸣越强,能量转化效率越高。尤其是刚才那一次数据防御战——真是精彩。狗王的生命能量,居然能重构机械残骸形成屏障,这种信念强度,连我都没想到。”
我拳头捏得咔咔响。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们攻过来的?就是为了逼我们用神器反击?”
“聪明。”他微微颔首,“恐惧催生力量,对抗激发共鸣。你们越拼命守护,这门炮吸收的能量就越纯粹。现在,倒计时归零,能量通道打通,零号核心的封印……终于要解开了。”
我猛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狂敲,试图切断能源链接。系统响应迟钝,弹出一串红色警告:“权限不足”“核心协议锁定”“无法中断能量传输”。
“没用的。”陈景明说,“你现在就像想用手堵住决堤的水库。能量已经流动,谁也停不下来。”
我一拳砸在桌面上。
周小雅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但肩膀绷得死紧。她手指还在屏幕上划,调出更多底层数据,嘴里念叨着:“不对……零号核心的位置在地下三千米,可能量接收频率……怎么跟忆瞳的波动这么像?”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脑子里全是乱的。
父亲的影像,织网者的低语,陈景明的笑容,狗王的咆哮,大妈们的舞步,沈皓吐血的样子……全都搅在一起。
我以为我在救什么人。
可说不定,我才是那个把火种递过去的傻子。
“杨默。”周小雅突然拽我袖子。
我偏头看她。
她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个反馈信号……是从内部传出来的。”
“内部?”
“对。不是从alpha总部,也不是从卫星链路。信号源……在零号核心内部。有个东西,正在接收能量的同时,也在往外发脉冲。”
她放大图像。
那是一串极细的波形,规律得不像机器生成,倒像是……心跳。
“这不是自动程序。”她抬头看我,嘴唇有点发白,“里面有人。”
我没说话。
陈景明的投影依旧站在炮口前,嘴角含笑,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着学生答对题目的老师。
而我,就站在这堆乱码、谎言和背叛中间,手里攥着一把沾油污的扳手,像个小偷摸进了自家祖屋,却发现门早就被人从里头反锁了。
远处,街角阴影里,又有新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