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刚响到第三下，街口的红光就来了。
不是警报那种一闪一灭的灯，是整条路突然被染成紫黑色，像谁把一桶脏了的血泼在了天边。张兰芳正弯腰捡狗王刚才蹭掉的一块苹果核，听见那声音——“嗡”地一声低频震颤，耳朵眼儿发麻，连假牙都松了半分。
她没抬头，手一翻就把赤霄从腰后抽了出来。那玩意儿原本是把指挥刀模样，银白刃身，尖头圆柄，跳广场舞时插在花衬衫口袋里都不显眼。可现在，刀面泛起一层金光，温温的，跟早上煎饼摊子上刷的那层蛋液似的，晃得人心里踏实。
“蹲下！”她吼了一声，嗓门比平时喊“一二三四”还大。
周小雅立马缩进墙角，背贴着炸裂一半的自动售货机。机器还在冒烟，屏幕卡在“扫码支付失败”，糖水顺着裂缝往下滴，黏糊糊地流到她鞋面上。她没动，左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掏，攥住了那颗星星糖的锡纸。
狗王也没跑。它往前一步，挡在两人前面，尾巴绷直，耳朵竖得像两片铁皮。项圈上的苹果核串微微发烫，一颗挨着一颗，开始转着圈亮起来。
远处山脊上，炮口露头了。一根粗得不像话的管子从岩层里伸出来，外头缠着黑铁箍，像是老式锅炉炸出来的烟囱。紫黑色的能量在里头打转，越聚越亮，空气都被烧出波纹。
“操。”张兰芳骂了句。
这不是第一回见这玩意儿开火，但前几次都是远远听着轰隆声，这次不一样。这次它冲着你来了，锁定了，瞄准了，连你裤兜里揣了几块糖都能给你轰成碳粉。
她举刀横在胸前，本能想劈一下试试，可手指刚发力，赤霄突然抖了抖，刀身软下来，像化了的麦芽糖，金光顺着刃口往外淌。
她愣住。
脑子里闪过昨晚上那一幕：几个大妈挤在临时帐篷里，塑料凳嘎吱响，桌上摆着凉皮、辣条、半瓶二锅头。有人问：“张姐，咱们还能回家不？”她当时正夹一口黄瓜丝，头也不抬：“废话，当然回！我阳台那盆茉莉还没浇水呢。”
那画面一冒出来，赤霄的光猛地涨了一圈。
她眨眨眼，再看刀面——金光里真浮出个影儿：一群人围坐一圈，穿的还是跳《最炫民族风》那套行头，笑得嘴都咧到耳根。照片是用旧手机拍的，像素糊，可每个人的脸都认得清。
“哎哟我的妈”她低声嘀咕，“你还记得这个？”
刀没回应，但光更暖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咙一紧。
这不是要她砍出去，这是要她“守”。
“小雅！”她扭头喊，“想啥呢？快点！”
周小雅一怔，手指还抠着糖纸。“我我想我爸他以前总给我带这个，说考试满分才给一颗”
话没说完，眼角一热。她赶紧低头，可已经晚了——那颗星星糖的玻璃罐影像直接浮现在赤霄的光盾上，漂在半空，五颜六色的糖粒缓缓旋转，像颗小行星。
狗王也叫了一声，短促，有力。它抬起脑袋，鼻子朝天，项圈上的苹果核串彻底亮了，银光流转，拼出它第一次被喂食那天的模样：一个塑料碗，一碗剩饭，旁边是周小雅蹲着的手。
三股光全汇进赤霄。
刀身“嗡”地一声，整个炸开。不是爆炸那种碎，是像拉开一张布，从一点迅速铺成一片。十米宽的圆形光盾瞬间成型，挡在三人前头，边缘还带着广场舞音响那种波浪纹，一闪一闪的，活像ktv包间门口挂的彩灯帘子。
紫黑色光束撞上来的时候，张兰芳以为自己会飞出去。
可没有。
她只觉得手心一震，像是接了个排球，力道大，但没破。赤霄稳稳钉在手里，光盾纹丝不动，反倒把那束能量压了回去，顺着原路反弹，像拿镜子照激光笔。
“轰——！！！”
远处山体炸了。
不是一点点崩，是整面岩壁掀了盖，火光冲天，黑烟卷着零件满天飞。监控屏残骸里还能看到最后画面：武器库大门被气浪掀飞，储能罐连锁爆燃，连炮管都被掀得翘了起来，像个被打翻的烧烤架。
光盾慢慢暗下去。
金光收拢，缩回刀身，赤霄变回原来大小，落回张兰芳手里时还带点余温，像刚关掉的电熨斗。
她喘了两口气，胳膊有点抖，不是累的，是手抖。她低头看刀，又抬头看火场，咧嘴笑了：“嘿，还挺灵。”
周小雅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松开拳头，星星糖的包装纸已经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她没扔，重新塞进口袋，指尖碰到硬物——是父亲实验室的钥匙，一直带着，没丢。
狗王转过身，走回来，在她脚边坐下，舔了舔前爪上沾的灰。然后抬头，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她的手背。
“摸摸你啊。”它眼睛亮亮的，尾巴摇得像老式闹钟的摆锤。
张兰芳把赤霄往腰后一别，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腻歪。等会儿还不知道有多少杂兵冒出来，咱得守住这地儿。”
，！
她环顾四周。街心炸出个坑，几辆共享单车叠在一起，烧得只剩铁架子。自动售货机倒了，饮料流了一地，和泥混成紫色浆糊。远处火光映着浓烟，天色忽明忽暗。
可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脚踩着一块写着“安全出口”的标牌，右手还握着赤霄，指节发白。她知道不能撤，一撤，刚才那股劲就散了。那不是刀厉害，是她们仨，加上狗王，加上那些烂照片、凉皮、星星糖、苹果核，全凑一块儿，才顶住了这一下。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缝里漏出一点晨光，灰蓝色，不太亮，但确实是在变亮。
“快了。”她说。
周小雅走到她身边，没说话，但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算是站队。
狗王也挪过来，蹲在前头，耳朵竖着，盯着火场方向。
三个人，一只狗，就这么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焦味和一点早市包子的香气。张兰芳闻到了，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回头要是能活着，我请你们吃灌汤包。”她说，“狗王也算一份，加肉馅。”
狗王尾巴一甩，算答应了。
远处，火势渐小，武器库只剩骨架，炮管歪在地上，像条死蛇。监控残片闪了两下，黑了。
没人说话。
张兰芳忽然觉得右眼皮跳了一下。她没理，可那跳劲儿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敲摩斯密码。
她抬手揉了揉，睁开眼。
光盾虽然没了，但赤霄的刀面还反着点微光。她低头一看——刀身上，浮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信念已记录：守护者编号007、003、108，关联记忆存档。
她愣住。
“啥意思？还能存档？”她嘟囔，“搞得跟老年大学计算机课似的。”
周小雅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它记住我们了。”
“可不是嘛。”张兰芳哼了声，把刀往袖口一藏，“以后打架，先吃饭，再亮家伙，省得饿着肚子没力气想家。”
狗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舌头，然后趴下，前爪叠在一块儿，眼睛却睁着，盯着废墟。
晨光又亮了一分。
张兰芳站着没动。
她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这种事，一锤子砸不死，就得防第二锤。但她不怕。她打了三十年太极，练了二十年指挥刀，带过八支广场舞队，吵赢过十七个物业主任。她知道怎么熬。
她只是需要一个支点。
比如，一顿热乎饭。
比如，一张合影。
比如，一颗糖。
她伸手摸了摸花衬衫口袋，那张昨晚偷拍的大妈合照还在，边角烧焦了一点，但人全在。
她捏了捏，放回去。
然后，她把右手搭上周小雅肩上，用力按了按。
小姑娘没躲，反而往她这边靠了半步。
狗王抬起头，冲她“汪”了一声，短促，清脆，像是在喊：“我也算一个！”
张兰芳咧嘴笑了。
她站在废墟中间，脚边是裂开的地面，眼前是燃烧的山体，身后是两个需要她护着的人（和狗），手里是把能记住人心的刀。
她不是战士，也不是英雄。
她就是个想回家的老太太。
可现在，她得先守住这儿。
“先问问我的刀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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