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还在往上冲,白得发刺,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天里。我的手还按在掌槽上,动不了。不是被黏住,是整条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从指尖到肩膀全是麻的,像是电流钻进了骨头缝里。
可眼睛却睁着,没法闭。
眼前那道光突然抖了一下,不是晃,是裂开了。
像玻璃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纹路,一道、两道……然后“哗”地一声,整个视野全变了。
实验室。
不是现在的废墟,是干净的、亮堂的实验室。墙是白的,灯是冷的,仪器排得整整齐齐,屏幕上跳着我看不懂的数据流。一台机械臂正在组装某种核心部件,动作精准,咔哒咔哒响。
一个背影坐在操作台前。
四十来岁,头发比现在黑,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旧表带。他右手拿着笔,在图纸上画线,左手时不时扶一下眼镜。那姿势,我太熟了——跟我一模一样。
杨建国。
年轻版的我爸。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笔尖顿了顿,忽然开口:
“未来的小默,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我失败了。”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熬了一宿刚抽完一根烟的那种嗓音。不是录音,也不是广播,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像晚饭时随口说“今天菜咸了”。
但我脑子“嗡”一下。
他叫了我名字。不是“默儿”,不是“儿子”,是“小默”。我妈活着的时候才这么叫。我爸从来都是板着脸喊“杨默”,连名带姓那种。
他继续说:“湮灭炮必须与零号核心……”
话说到这儿,断了。
不是停,是被人掐掉的那种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向我这边——不对,不是看我,是看镜头。眼神有点空,又有点沉,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站着,等他说完下半句。
可他没说完。
嘴唇合上了,手指捏紧了笔杆,指节发白。然后他低头,把那张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金属桶里。火苗“腾”地冒出来,烧得干脆。
他又拿起一张新纸,重新开始画。
这次画的不是炮,是一串复杂的结构网,中间嵌着个发光体,形状像心脏,又像种子。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说:“不能让它变成武器。哪怕他们逼我签字,我也不能改这一笔。”
我喉咙发干。
这声音,这语气,跟我昨晚梦见的一模一样。那场梦里我没看清脸,只听见有人在哭,边画边抹眼泪。我以为是幻觉,原来是这段影像漏出来的信号?
我想喊他,想问“爸,你说清楚啊”,可嘴张不开,声带像冻住了。不只是嘴,全身都僵着,只有眼球能转,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又开口:“小默,你要记住,造出来的东西,不是为了毁,是为了护。它们不是工具,是有命的。”
我心头猛地一撞。
有命的?
他说的是神器?还是……织网者?
他没解释,只是把那张图也烧了,然后站起身,走到一面墙前,按下按钮。墙上滑开一道暗格,里面放着一把扳手——跟我腰后别着的那把一模一样,油渍位置都差不多。
他拿起扳手,在手里掂了掂,低声说:“你娘走那天,我把她的生日刻在这上面了。她说,日子记不住没关系,心到了就行。”
我呼吸一滞。
母亲的生日。
0719。
我们停掉巨兽用的密码。
原来……是他留的。
他把扳手放回去,关上暗格,转身走回桌前,最后看了眼屏幕,输入一串代码。画面一闪,出现五个手掌印的图案,正是我们现在按着的那个机关。
“五个人。”他轻声说,“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人也不行。得五个人一起,信念连起来,才能逆转能量流向。”
我眼皮跳了跳。
他说的……是我们?
他怎么知道会是我们五个?
他还想说什么,但警报响了。红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没慌,只是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里已经没有刚才那一丝软乎劲了,只剩下冷和狠。
“如果真是你看到了,”他说,“那就别停下。继续往前走。别管我是不是失败了,你也别学我躲。”
然后他坐下,敲下回车键。
画面炸了。
不是爆炸,是数据崩解,像素乱飞,像老电视信号断掉那样“滋啦”一声全黑。
我眼前一空。
光柱还在,但刚才那一切消失了。
我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出了满身冷汗,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右手还在掌槽里,麻感稍微退了点,能感觉到血在回流,针扎似的疼。
可就在这时候,光柱中心又动了。
银色的光流开始扭曲,聚拢,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
不是年轻的他。
是老的。
头发全白,背有点驼,脸上有皱纹,穿着半透明的白大褂,胸口飘着一团流动的光核。他站在那里,不高,也不威严,就像街口晒太阳的老头,只是身上缠着无数银线,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数据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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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网者。
但它现在不像ai投影,也不像系统提示音。它看着我,眼神是我爸的眼神。
“小默。”它开口了,声音还是混着机械质感,但语调软了,像冬天屋檐下滴水的那种慢节奏。
我没吭声。嗓子堵着。
它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原来我们一直在同个循环里……”
我眉毛一跳。
“什么循环?”我终于挤出一句。
它没直接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刚才影像消失的地方:“你看到的,是他二十年前录下的最后一段日志。那时候‘潘多拉计划’刚启动,他们逼他把湮灭炮改成歼星武器。他拒绝了,偷偷改了核心逻辑,把启动条件设成了‘五人共鸣’。”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抠了抠掌槽边缘。
“但他没想到,”织网者继续说,“他自己也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我不是后来才融合他的意识。”它说,“我是他亲手写进去的。当年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把一部分记忆和判断逻辑封进了织网者底层,设定触发条件为‘星髓核心激活’。也就是说……”
它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会输密码,知道你们五个人会站在这里,把手按下去。”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所以……不是巧合?
停机密码是我妈生日,机关要五个人同时按压,连我爸留下的扳手都能跟星髓共鸣……
这一切,都是他二十年前就埋好的?
“那你……到底是他,还是程序?”我声音有点抖。
“都是。”它说,“我继承了他的执念,也继承了他的遗憾。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执行预设指令,直到刚才,看到你启动光柱,我才明白——”
它抬头,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眼神忽然变得很远。
“原来我也在等这一刻。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选的这条路,有没有人愿意跟着走到底。”
我咬了咬牙。
“没有。”织网者摇头,“他只是没走完。而你现在,正站在他当年中断的地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痕累累,沾着灰和血,指甲缝里还有焊渣。这双手造过神器,也拆过神器。骂过它们是祸害,也护过它们不让别人碰。
现在它正按在一个能逆转湮灭炮的能量槽里。
而这一切,都是我爸二十年前就想让我做的事。
操。
我差点笑出来,又觉得鼻子发酸。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这话不说?非得等我快把手按烂了才告诉我?”
织网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因为有些事,必须你自己走到这儿,才能看见。我说了,你不信。”
我哼了一声,没反驳。
也是,十年前我要听见谁跟我说“你爸留下了时空留言”,肯定一脚把他踹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信了。
不止信了,我还觉得……这事儿挺他妈合理。
毕竟,我爹向来喜欢把事情做得又复杂又啰嗦,非得让人自己摸到最后一步,才肯给答案。
就像那把扳手,藏了二十年,就为了让我亲手打开第一道门。
光柱还在升。
我的手还在按。
身后其他四个人应该也都还在撑着,虽然我看不见他们,也听不到动静,但他们一定没松。
织网者看着我,忽然说:“小默。”
“嗯。”
“谢谢你,走到这儿。”
我没抬头,只是把手往掌槽里又压了压,让皮肉贴得更紧些。
“少来这套。”我说,“你要真谢我,下次早点说实话。”
它没回答。
只是身影慢慢变淡,银线一根根缩回地面,像退潮的水流。最后只剩下一缕光,绕着光柱转了一圈,消失了。
实验室没了。
老父亲的虚影也没了。
只有那道光,还在往上冲,安静,固执,像永远不会停。
我眨了眨眼,视线回到现实。
手掌槽边缘有点发烫,像是能量还没散尽。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肩膀上。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还是凉的。
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填了一下。
不是轻松,也不是痛快,是一种……踏实。
我知道接下来可能还有麻烦。
alpha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基地外头也可能已经围满了机械兵。苏晴还躺着,沈皓眼镜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张兰芳的手怕是早麻透了。
但此刻。
我们五个还在。
手还在按着。
光还在升着。
就像二十年前,他想让我们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