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琴插进凹槽的瞬间,地面猛地一沉,像是整个月球打了个嗝。我手还撑在控制台,膝盖差点撞地。头顶那块星髓核心“嗡”地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脉冲,是白得发刺的光,顺着裂缝往上升,像要捅破天。
然后地板裂了。
不是碎成渣那种,是规规矩矩从中间分开,一道笔直的缝,底下黑乎乎的,冒出一股子铁锈混着臭氧的味儿。接着一块金属板“咔”地弹起,露出个嵌在地底的圆盘,上面五个手掌印,排成梅花状,正中央刻着一行字:生命共鸣·五极承启。
我愣了一秒,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苏晴倒下时嘴角那点笑,这玩意儿怎么又冒个新机关?
脚步声从通道口传来,急促,杂乱。沈皓第一个冲进来,眼镜歪在鼻梁上,连帽卫衣兜帽都甩到了背后,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他一眼看见那个圆盘,直接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裸露的数据接口上一顿狂戳。
“不是炸!”他喘着说,“这炮不能爆!自毁程序是中和反应,得把能量反冲压回去,不然整个月核都会塌!”
我盯着他:“怎么中和?拿脸接?”
“五个人。”他抬头,眼神发直,“必须五个人同时把手按在这五个槽里,扛住反噬。”
我看了眼地上昏迷的苏晴。她还躺着,盖着我的外衣,呼吸慢但稳。人救下来了,可现在……差一个。
“哎哟我说小沈啊,”张兰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拍掉手套,露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你数数,咱们几个站这儿了?”
我回头。周小雅也进来了,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银色星点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灯泡。她走到圆盘边,看也没看,直接伸手按进其中一个槽。
“正好五个。”她说,声音不大,但挺稳。
沈皓吸了口气,推正眼镜,也走上前,把右手放进去。他手指抖了一下,像是被电着了,但没缩。
张兰芳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啪地把手拍进最右边的槽。“老娘当年跳广场舞,台风天都能在广场中央站稳,这点震算啥?”她扭头看我,“杨默,你还等啥?等请柬吗?”
我没动。
不是不想上,是手有点不听使唤。刚才插断琴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抖,现在缓过劲了,反而更清楚——这玩意儿要的是‘生命共鸣’,听着就不是啥好词。反噬是啥?疼?瘫?还是当场升天?
可我看了一圈。
周小雅咬着嘴唇,额头冒汗;沈皓鼻尖全是细汗,眼镜滑到快掉;张兰芳手臂肌肉绷得发颤,但嘴还咧着;苏晴躺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可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我操。
我一把将扳手别回腰后,甩掉沾满灰的外衣,撸起袖子。右臂上全是旧伤,有焊疤,有烫痕,还有上次被机械兽划出的血口子。我盯着那道最长的疤,低声骂了句:“老子造的东西,还得老子自己收场。”
然后我走上前,找到剩下的空槽,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下去。
那一秒,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脑子。
不是疼,是炸。整个颅腔里噼里啪啦响,跟过年放鞭炮似的。我眼前一黑,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可手像是被黏住了,想抬也抬不起来。
“呃——!”沈皓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眼镜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
“别松!”张兰芳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谁松谁就是孙子!”
我牙关咬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视线勉强恢复,看见周小雅站在对面,额头星点突然暴闪,像是短路的灯管。她嘴唇哆嗦,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看见了……”她声音发颤,“杨建国……他在画图……桌子上有眼泪……他说‘这不该是武器’……”
我心头一震。
画面不受控地涌进来——不是我看到的,是跟着她的描述冒出来的。一个背影,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设计图。图上画的,正是这座湮灭炮。那人肩膀微微抖,一只手抹了把脸,纸上留下湿痕。
那是我爸。
“还有……”周小雅声音更抖,“陈景明……他在废墟里,手里拿着半块核心,笑得像个疯子……他说‘你们都不懂,只有毁灭才能带来秩序’……”
我眼角抽了抽。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
尖锐,刺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我耳边炸开。
“还有一个孩子……在哭……”周小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那是你!杨默!那是你小时候的哭声!”
我没吭声。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妈走那年,我才两岁。我爸抱着我在实验室门口站了很久,我一直在哭,撕心裂肺地哭。后来他把我交给邻居,转身回去,再没出来。
那晚的哭声,我一直记得。
可现在,它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碎片像洪水一样往脑子里灌,不是图像,是感觉——我爸的愧疚,陈景明的疯狂,我自己的无助和愤怒,全搅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手下的凹槽越来越烫,像是要烧穿皮肉,钻进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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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是吧?”张兰芳突然笑了,声音沙哑,“那就想着值得的人!”
她闭了下眼。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下一秒,她嘴里蹦出几个词:“老李头的降压药……王姨家的小孙子今天该打疫苗了……广场舞下周三别忘了换曲子……”
我差点笑出声。
这老太太,临死前惦记的居然是这些破事。
可偏偏,就这么几句唠叨,让我脑子里的炸裂感轻了一点。
沈皓也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昨天喂的那只三花猫……它蹭我手了……还舔了我的手指……它以前见人就跑的……”
他咧了下嘴,像是哭了,又像是在笑。
周小雅没说话,但手稳住了。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模糊,但没躲。
我低头,盯着自己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
这双手,造过神器,也毁过神器。骂过他们,也护过他们。我爸留下的烂摊子,我逃了十年,现在终于站在这儿,手按在当初他亲手画下的机关上。
我不是为了当英雄。
我是为了——
“爸……”我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你到底想让我知道啥?”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下的灼热感变了。
不再是烧,而是流。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五个人的手掌下涌出来,顺着凹槽往中心汇。星髓核心的光开始旋转,由白转金,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晨光穿透云层那一刻的天色。
然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静静地升上去,穿过穹顶,直贯月表之外的虚空。我抬头,看见那道光像一根针,把黑夜扎了个对穿。
所有人都还站着。
手没松。
张兰芳的手背青筋暴起,但她还在笑。沈皓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代码。周小雅扶着控制台边缘,额头星点忽明忽暗,像是快耗尽的电池。我的手臂已经麻了,整条右臂像是不属于我自己,可我还是死死按着。
光柱持续升腾。
没有中断。
没有熄灭。
就像潮汐不会停。
我忽然想起苏晴倒下前说的那句话。
“继续。”
她让我继续。
现在,我们都在继续。
我不知道这光会引来什么。
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塌,会不会炸,会不会有alpha的人冲进来把我们全抓走。
但此刻,我们五个站在这儿,手贴着同一个机关,扛着同一个反噬,看着同一道光冲向天空。
就像是——
我们终于成了一个队。
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团。
就是一个老头、一个肥宅、一个学生妹、一个工程师,外加一个昏迷的琴痴。
凑一块,干了件谁都没干过的事。
我咧了下嘴,想笑,可脸僵得动不了。
光柱还在升。
手还在按。
没人说话。
也没人打算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