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着扳手,站在三只巨兽中间,红光扫在脸上烫得像贴了暖宝宝。它们不动了,棱镜不转,天线不滴银液,钟摆也不晃了,就那么杵着,像是集体断电。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刚才那股子同步闪烁的劲头还没散,地面还在微微发麻,像是有啥东西卡在启动前的最后一秒。
“杨默!”周小雅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别愣着,它们没关机,只是暂停了。”
我扭头看她。她蹲在第一只巨兽腿边,手指贴在金属外壳上,额头那点银光忽明忽暗,跟呼吸似的。她眼镜片反着红光,脸色有点发白。
“你在干啥?”我问。
“找入口。”她说,“忆瞳能读记忆残留,但得碰实物。这玩意儿是爸设计的,总得留点痕迹。”
我没吭声,把手里的扳手攥紧了。刚才我还冲着它喊话,说要拆了我爸留下的东西。现在想想,有点混账。可那时候不这么说,谁能撑得住?
周小雅的手顺着金属表面往上爬,指尖划过一道接缝。突然她“哎”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
“怎么?”
“有反应。”她吸了口气,“里面有数据流,很弱,但连着一个封闭模块。像是加密日志。”
她闭上眼,额头上那点银光猛地一亮,像是灯泡被人拧到了最大档。她手指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往前挪了半步:“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它在识别触碰者等一下对,就是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
空中浮出一团模糊的光影,一开始是乱码似的线条,接着慢慢聚拢,成了个人影。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那人穿着旧式工装服,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跟我手上这把一模一样,连把手上的油渍位置都差不多。
是我爸。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些,眼角有皱纹,但眼神还是那种温吞样,不急不躁,看着你的时候像能看进心里去。他张了嘴,没出声,嘴型变了几个字,然后画面一闪,重启。
“重放语音。”周小雅赶紧说,手指按在金属上不敢松。
这次有声音了。
“启动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我听见了。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像我妈以前叫我吃饭那样平常。可我站在原地,脚底像焊在了地上。
我妈的生日?
我脑子里一片空。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印象。我爸走那年我才八岁,我妈走得更早,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只记得枕头上有股茉莉香皂味,还有一次发烧,她用手背试我额头温度,凉凉的。
生日?
谁告诉我过吗?我爸提过吗?日记里写过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杨默?”周小雅回头看我,“你记得吗?具体日期?”
我摇头。晓税宅 首发
她皱眉:“那怎么办?系统在等指令,再拖下去,它们可能自动重启攻击程序。”
我低头看手里的扳手。金属把手上有一道凹痕,是我小时候拿锤子砸的。我爸捡起来修了修,说:“东西坏了可以修,人走了,话没说完,才真叫麻烦。”
现在麻烦来了。
我想掏兜,摸出那个旧怀表。是我爸留下的唯一物件,一直揣在裤兜里,当个护身符。。
我不知道这是啥日子。以前以为是出厂编号,或者是他们实验室的项目代号。可现在
“是不是这?”我把怀表递过去。
周小雅凑近看,又抬头看空中那道全息影像。我爸的嘴又动了,这次没出声,但她盯着他的口型,忽然点头:“对!就是这个节奏——‘七、月、十、九’。”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主控舱盖还裂着缝,露出底下一块带接口的面板,红灯一闪一闪,跟心跳似的。我蹲下去,手指悬在输入区上方,抖得不像话。
“输吧。”周小雅站到我旁边,声音不高,“他留下这个,就是让你用的。”
我闭眼,按下数字:0 7 1 9。
按完最后一个键,我手就没力气了,撑在地上喘气。
几秒钟安静得吓人。
然后,头顶传来“咔”的一声闷响,像是大铁门落锁。紧接着,三只巨兽身上的红光同时熄灭,棱镜停止旋转,天线缩回躯干,钟摆静止。那只最高的机械体缓缓跪下,膝盖砸在月岩上发出“咚”一声,尘土扬起老高。
地面震动消失了。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湿了。不是出汗。
“停了”周小雅轻声说,“真的停了。”
我没动,就那么跪着,手还按在输入面板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你母亲的生日”。我爸知道我会忘,所以他把密码刻在一块表上,塞进我抽屉,一句话没留。他知道有一天我会翻出来,会猜,会试,会站在他造的东西面前,哆嗦着手输密码。
他都知道。
“杨默。”周小雅突然拉我胳膊,“你看炮体!”
我转头。
湮灭炮的外壳正在缓慢分离,像是花瓣开裂。一层新的结构露出来,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细密的光纹,像是夜空里的星轨图,一圈圈绕着中心旋转。最中间嵌着一块菱形晶体,颜色说不上来,灰中带蓝,蓝里透金,光在里面游走,像活的一样。
我认得这材质。
祖传扳手的接口处就有这么一小块,我一直以为是装饰。
“这是”我说不出话。
通讯频道突然响了。
“检测到星髓核心暴露。”织网者的声音传来,但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电子音,也不是偶尔冒出来的我爸的嗓音。这次是颤抖的。
“他在二十年前就预见了今天。”织网者说,每一个字都像卡着电流,“这个核心不是武器组件,是钥匙。”
我盯着那块晶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扳手接口。
钥匙?
开啥的?
周小雅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靠得更近些看。她刚抬手,空中那道全息影像又闪了一下。
这次只有嘴型,没声音。
她立刻停下,瞪大眼:“等等他在说什么?”
我也看见了。我爸的嘴在动,重复同一个口型。
周小雅盯着看了五秒,忽然脸色变了。
“他说”她声音发紧,“‘别碰它。’”
我猛地抬头。
全息影像渐渐淡去,最后定格在我爸转身的背影,一只手抬起,像是要挥手,又像是在挡什么。
然后,彻底消失。
现场只剩炮体上那块星髓核心,静静流转着微光。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周小雅退回到我身边,额头星点还亮着,但明显暗了一截。
“你爸到底想干嘛?”她低声问。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也不能想。一想,脑子就炸。
织网者还在频道里,没断开,也没再说话。就像一根插在墙上的电线,通着电,但没人按开关。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炮体近了些。
星髓核心的光映在我眼里,一闪一闪。
这时候,我才发现,那光的频率,跟我手里的扳手接口,是一样的。
一跳,它也一跳。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