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
艾莱桑德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安置在了西边。”
达克乌斯站起身,视线越过残破的围石,笔直地指向舄湖西侧那片被即将暮色吞噬的方向,“我想那只耀星龙不会跟你们回去了,等你们准备离开洛瑟恩时,我会给你们安排一艘船。巨龙的尸体,得等战争彻底结束,太多了,太大了,得协调运力。”
说完,他重新坐了下来,动作利落而干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交待。
“谢谢。”
艾莱桑德顿了顿,象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补了一句。
“仁慈且慷慨的你。”
这是他从莉安德拉那学来的,起初他不以为意,但现在
达克乌斯没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那并不象是一个笑,更象是某种对评价本身的不置可否。
“还有幸存者吗?”
拉希尔开口,声音绷得很紧。
“很遗撼。”
达克乌斯转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瞬。
参与洛瑟恩之战的卡勒多系阿苏尔,除了最后成功突围的那一小部分,其馀的全部死在了战斗中。有的被阵斩,有的被淹死,有的被炸死,有的被气化,有的被压死,有的甚至葬身鱼腹。
死法可谓是花样百出。
气氛比达克乌斯讲述哈拉尔的事迹之后变得更加沉默了,仿佛连空气都在刻意回避呼吸。
“不过,一些战俘你们可以带走。”达克乌斯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阿斯尼尔还活着,不过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幸,他目睹了战斗的全部过程。”
战俘分为两批。
一批是洛瑟恩之变那天,芬努巴尔下令抓捕的管家、商号管事等重要人员。这些人要么出自卡勒多王国,要么与卡勒多王国有着极深的利益纽带。
这也是卡勒多王国迟迟收不到任何情报的原因。
另一批则是瓦尔铁砧之战以及后续龙脊山脉伏击中的战俘,清一色的平民。这一批,达克乌斯准备将其作为种子,成为瓦尔信徒,暂时不打算放回去。
等他们回归卡勒多王国时,他们将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也是一种无声却醒目的标志。
艾莱桑德和拉希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询问杜鲁奇的伤亡情况,那毫无意义;他们也没有询问缴获的魔法装备是否可以归还,那更没有意义。
又过了许久,艾莱桑德再次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问题。
“未来的卡勒多王国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锁定在达克乌斯的脸上。他指望能得到一个确切的承诺,或者至少是一幅可以勉强抓住的蓝图。
“不知道!”
达克乌斯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这一次,艾莱桑德没有愣住,也没有追问那句“为什么不知道”。
虽然达克乌斯说的是不知道,但他大概已经明白了达克乌斯真正想表达的含义。
卡勒多王国地形以山地为主,引以为傲的是巨龙与军事力量,而当这两样最内核的支柱同时消失之后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他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一辆卡车从他们的旁边缓慢驶过,引擎声低沉而克制,轮胎碾过地面时发出连续而厚重的滚动声。
车的前脸看着像欧宝,但也仅仅是看着像。
这辆车的驱动并不是4x2(后轮驱动),而是6x6(全轮驱动)。
也就是说,这是一辆‘十轮卡’。
第一个‘6’代表车辆总车轮数,也就是前桥1对(2个)+中桥1对(2个)+后桥1对(2个)= 6个轮毂。
第二个‘6’代表驱动轮数,前、中、后三根车桥都是驱动桥,每根桥上的两个轮子都是驱动轮,所以是6个驱动轮。
因此,‘6x6’表示这是一辆‘三轴全轮驱动’的汽车。
‘十轮’指的是接地轮胎的总数。
后两轴,也就是中桥和后桥,采用的是双轮胎并装,即每侧两个轮胎并排安装在同一根车轴上。
前桥:单轮胎,共2个轮胎接地。
中桥:双轮胎并装,共4个轮胎接地。
后桥:双轮胎并装,共4个轮胎接地。
之所以选择 6x6,是因为发动机的动力能够同时传递到所有六个轮子上。
再配合其较高的底盘、优秀的接近角和离去角,以及可选择安装的前轮自救绞盘,使它能够在泥泞、雪地、沙地、丘陵等几乎没有道路的条件下行驶。
说人话就是:它拥有极致的越野机动性,拥有全天候、全地形的通行能力,是为了在最糟糕的环境下,把物资直接送到战斗部队手中而设计的。
它完美适应多泥、路况极差的战场,也完美适配当下尚不完善、甚至被反复摧毁的基建条件。
这是欧宝这类公路卡车做不到的。
欧宝卡车的优势在于公路运输效率高,本质上是为在发达、稳定的公路网上进行高效后勤补给而设计的。
它依赖公路网,而在道路被破坏或彻底进入越野环境后,就会显得异常脆弱。
虽然现在动力还不够,但框架已经在那里了。
只要动力系统经过迭代,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标准化、通用平台,可以轻松改装为油罐车、水罐车、维修车、火炮牵引车等用途车辆,并且还能在一定范围内适当超载。
至于泥头车、百吨王什么的
那得慢慢迭代了。
司机和队长坐在驾驶室内,副队长则带领小队内的士兵坐在后方的货斗里。士兵们抓着固定扶手,随着车身的起伏而微微晃动,显然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正式而系统的车辆测试。
“你俩有龙骑兵的概念吗?”
卡车驶过之后,达克乌斯忽然开口问道。
艾莱桑德和拉希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他俩不傻,他俩很清楚,达克乌斯说的绝不是什么骑着龙的骑兵,而是别的东西,一种更陌生、更危险的概念?
“骑马步兵?”
最后,还是在军事领域有着一定建树的拉希尔开口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骑马步兵。”达克乌斯给出了确认,语气干脆而平稳。随后他伸出左手,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展开说说?”
“乘马机动,下马作战?”
拉希尔先是试探性地回答了一句,目光始终留意着达克乌斯的反应。见对方点头认可,他心里顿时有了底,思路也随之顺畅起来。
“骑马从一个战场局域快速移动到另一个局域,节省体力,跟上骑兵的步伐。到达预定位置后,下马,排成线列或方阵,进行战斗。”
达克乌斯用一种明显带着赞赏的眼神看着拉希尔。
他很清楚,阿苏尔并不存在龙骑兵这个概念。因为对阿苏尔,或者说对精灵而言,本就不需要这种特定兵种。毕竟寿命摆在那里,训练时间无限拉长,会骑马之后,马上作战真的很难吗?
直接当轻骑兵使用就是了。
艾里昂王国的掠夺者,正是这种思路下的典型产物。
真正意义上的龙骑兵,只有杜鲁奇才有。
由二十支黑暗骑手百人队组成,不设总指挥,由中阶恐惧领主进行统一调配的骑兵军,就是最标准的范例。
在行军过程中,这些骑兵将充当大军团的机动力量,用于侦查,或作为机动预备队存在;待到会战前,才会被重新组织起来。
在必要或紧急的情况下,中阶恐惧领主会将这支骑兵军,与配属给下属三支军团、由指挥军团的初阶恐惧领主调配的五支骑兵百人队,乃至黑骑士一并集成,作为突击或支持力量使用。(680章)
如果上升到集团军级,手段就更狠了。
高阶恐惧领主在必要时,不仅可以调配下属的所有骑兵,手中还握有冷蜥战群和突袭舰。
主打一个万金油。
既能当轻骑兵使用,也能作为突破力量或解围力量;同样可以下马作战,快速创建阵地,卡住关键要点进行阻击,一直拖到大部队到来。
而突袭舰搭载的士兵,同样可以归类为龙骑兵。
瓦尔铁砧之战就是一个典型例子,突袭舰将搭载的士兵投送到战场,随后士兵们立刻展开步战。这也是卡勒多方,被一锅端的原因,来的太快了。
“如果不是骑马,而是乘坐车辆呢?”
循序渐进的达克乌斯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拉希尔愣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他仿佛已经理解了,却又尚未完全理解。就象是站在一扇门外,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还没有真正把门推开。
“一个军团六千人,三个军团组成一个人数近两万的大军团,三个大军团再组成人数接近六万的集团军。”
在短暂的沉默后,之前开过黑色幽默、一直没有再说话的卡利恩突然开口了。
“而象这样的集团军,”他顿了顿,语调压低,却更加用力,“杜鲁奇有二十个!”
他将‘杜鲁奇’这个词咬得特别重,象是在刻意提醒艾莱桑德和拉希尔,这还只是杜鲁奇的力量,尚未算上阿苏尔、艾尼尔和阿斯莱。
“太夸张了。”
达克乌斯却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他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车身,又抬手指了指那辆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卡车。
“就以一支军团为例。”
“不知道。”
拉希尔陷入了思考,眉头缓缓收紧。他没有去问什么精灵需不需要这样的部队之类的白痴问题,作为一名将领,他很清楚那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所统御的部队全都能做到这样。
这意味着速度,也意味着机动;而一旦拥有了速度和机动,许多以前根本无法执行、甚至不敢设想的计划,都会变成现实。
两百辆?
五百辆?
八百辆?
这些数字在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堆迭、碰撞。
但很可惜,他实在是算不出来。
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带着明显遗撼的语气缓缓开口。随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纯粹而克制的求知目光看向达克乌斯。
“抱歉,我也不知道。”
达克乌斯的回应,令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同时一愣。
“我真的不知道。”他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一点也不羞耻。你们可能不知道,相比政治、外交和内政,我很少插手军事的事情。”
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象是随手抛出一个假设。
“当然,我们可以假设,一支六千人的部队需要八百辆各类车辆,那么”
“车辆开动需要油料。”卡利恩立刻补充了一句。
虽然达克乌斯始终围绕着军事展开话题,但艾莱桑德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潜藏的另一层含义。
八百辆车,意味着制造,意味着维护,意味着持续不断的油料供应。
而这还仅仅是一支军团。
如果换算到大军团,甚至是集团军的级别
“嘶”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芬努巴尔他们选择站在杜鲁奇一方,绝不仅仅是出于信仰或政治考量,还有经济!
相比奥苏安西部,东部的外环王国本就相对贫瘠,这正是为什么伊瑞斯与柯思奎王国必须向海洋拓展的根本原因,也是为什么织命会能够在严重违背传统贵族利益的情况下,依旧顺利展开的真正底层逻辑。
迎接新时代的他们,将不再象过去那样执着于土地。他们完全可以把土地的利益让渡给平民,转而去攫取更大、更高阶、也更残酷的利益。
他知道座椅的皮质是牛皮。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一辆车需要多少牛皮?
两张?三张?还是更多?
那么,八百辆车呢?
这还仅仅是八百辆。
这还仅仅是一支军团。
如果换算到大军团,换算到集团军级
这还仅仅是军用。
那民用呢?
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失控,却又无法停下。
制造一台车,需要多少金属?多少零件?
这些金属从哪里来?谁去开采?谁去冶炼?谁去加工?
每一个零件背后,都是一个工坊、一群工人、一条运输线。
这都是利益。
围绕这些展开,会带动多少人?
会催生多少新的行当?
矿工、铁匠、皮匠、机械师、运输队、维修工、仓储、帐房、燃料商
一层迭一层,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这是附加产业,这是持续循环的利益。
与之相比,土地能带来什么?
土地产生的利益,在这些利益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而这还仅仅是车辆。
舰船呢?
更庞大的钢铁,更复杂的结构,更惊人的消耗。
乃至其他机械呢?
他的思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
车辆需要行驶在路面上,那路从哪里来?
道路需要铺设、维护、拓宽;桥梁需要修建、加固;港口需要扩容、疏浚;仓库需要规划。
城市的布局需要被重新设计。
基建。
又是基建。
再展开
再往下想
“嘶”
艾莱桑德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清醒。他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斗起来,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看见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所以”达克乌斯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语气平静,却精准得近乎残酷。“未来的卡勒多王国会变成什么样?”
他将艾莱桑德的困惑,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艾莱桑德沉默了许久,他没有急着回答。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疲惫与敬畏。
“我似乎”
“知道了。”
那不是答案。
那是一种被时代裹挟、却已经看清方向的认命。
“这就是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原因,能迅速抓住问题的本质,避免无谓的争论。”
达克乌斯笑了笑,那笑容并不锋利,也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洞悉之后的轻松,象是终于不用再多解释什么。
会议室里,艾莱桑德站在门口。
那并不是一扇普通的门。
它象征着立场、未来、以及是否愿意让自己所代表的一切,被重新定义。
他的态度,决定了是否能推开那道门。
幸运的是——他推开了!
卡勒多王国就象一柄镶崁着宝石、却已出现裂纹的长剑。它依旧锋利,依旧华美,却再也经不起无休止的挥舞。它象征着阿苏尔失落的力量、无上的骄傲,以及被历史创伤牢牢束缚的命运。
他们是奥苏安旧日荣光最直接的后裔。
每一次巨龙升空,都是对那个逝去黄金时代的一次悲壮致敬,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如果艾莱桑德是骄傲的、固执的、暴躁的,甚至是傲慢的,那么达克乌斯就不会带他在洛瑟恩转。
因为那样没有意义,纯纯的浪费时间。
还活在过去的人,看不懂意图。
看不懂蓝图,就无法理解规划。
没得谈,因为没意义。
说人话就是:与棒槌没什么好谈的,也没法谈,只有打。
好在,艾莱桑德把那扇门推开了。
伊姆瑞克在临终交接时终于做对了一件事,他选了一双能看清现实的眼睛,和一颗懂得在剧变中查找规律的心。
这一刻,当艾莱桑德说出‘知道了’的时候,并没有誓言,没有协议,甚至没有明确的承诺。
但战争结束了。
不是因为最后一支军队放下武器,而是因为最后一个旗帜倒下了。
战争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