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飞鱼酒馆大厅吃的。
在奥苏安,关于珍馐的美谈总是绕不开柯思奎王国的‘巨牛’,这是一种坚韧的生物,但其强健的肉质并不适合食用。
为解决这一问题,新养殖技术应运而生,柯思奎的农夫精心呵护牲畜,让它们远离捕食者与寄生虫的威胁,用帐篷遮挡最猛烈的风雨,喂食鲜嫩的青草与芬芳的香草。这种养殖方式成本高昂、操作复杂,却能培育出品质无双的牛群。
柯思奎牛肉以班驳的皮毛、大理石纹般的白色脂肪,以及浸透肉质的海洋咸香闻名。这些特征源于牛群常年呼吸海风的习性,其外观尤为惊艳,诗人将其描述为‘浓郁的大理石花纹,宛如日落时分翻涌的海浪泡沫。’
牛的中段部位是至臻美味,想要品尝这般珍馐,需提前数年排队。若想即刻得享,非得有深厚的人脉与鼓鼓的钱囊。
因此,尽管这种养殖方式激励了奥苏安其他王国的农夫减少畜群规模、提升饲养标准,但鲜少有人能在柯思奎之外复制出这般牛肉。
对柯思奎而言,这是独树一帜的奇观;对许多阿苏尔而言,则是放纵的享受。
可惜巨牛肉并没出现在飞鱼酒馆的餐桌上,要说这餐的特色,就是餐具和酒馆的环境了。
当餐厅老板纳拉内斯将菜肴呈上时,艾莱桑德和拉希尔一度以为自己正坐在一场深海领主的盛宴之中。
餐盘:形似巨大的砗磲贝,盘缘翻卷出优雅而复杂的褶皱,在灯光下闪铄着温润的珠光,仿佛刚刚从温暖的舄湖中打捞上岸。
汤碗:尤如一枚完美的鹦鹉螺,螺旋状的纹路不仅是美学上的极致,更兼顾了持握的舒适感,碗口那一抹淡蓝色的虹彩极尽奢华。
汤匙与刀叉:手柄处被精心雕琢成红珊瑚与海星的形态,错落有致的颗粒感握在手中有着一种奇特的触感。
这些精美餐具,用达克乌斯的话说,有一种龙宫倒闭大甩卖的美。餐具与飞鱼酒馆内部的装饰风格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仿佛整座酒馆本身就是一只沉睡在陆地上的庞大甲壳生物。
艾莱桑德下意识地摩挲着餐盘的边缘,作为一个对奢侈品有着天然鉴赏力的卡勒多贵族,他本以为这些东西是脆弱的制品,甚至在担心用力过猛会折断这些‘贝壳’。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出卖了真相——那是陶瓷。
这是艾希瑞尔的产物,由风暴织法者教团承包的瓷器厂出品。
高强度的精细陶瓷通过模具精准复刻了自然界最完美的贝壳纹理,再复上一层仿真珍珠母贝的特制釉料。它既拥有贝壳的灵动之美,又具备了工业品的坚韧与标准化。
为了奖赏飞鱼酒馆这段时间对参谋与军官们不分昼夜的精心照料,赛芮妮将这批精美的陶瓷餐具赠予了酒馆。
“不用担心捏碎它们,这些东西比看起来要硬得多。”
达克乌斯随口说着,目光转向一旁。
酒馆主人纳拉内斯今日穿着一件色彩明艳的亮色衣袍,那一头染成彩虹色的发丝在灯火下格外扎眼。这位风格独特的店主正手持快刀,手起刀落间,如蝉翼般透明的生鱼片便整齐地码放在贝壳瓷盘中。
虽然今日的餐食并无顶级巨牛肉那般惊世骇俗,但胜在品类极丰:鲜嫩的洄游鱼、扎实的熏肉、清甜的野蔬与时令水果错落有致。
虽然生鱼片是飞鱼酒馆的招牌,但顿顿吃,餐餐吃,谁也受不了。
艾莱桑德握着那柄沉甸甸的珊瑚汤匙,指尖划过那大理石般质感的陶瓷釉面,终于也低头开始了进食。
这场午宴在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没有推杯换盏的虚伪,没有外交辞令的试探,空气中唯有刀叉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低沉的咀嚼声。若非要给这顿午餐找一个最鲜明的关键词,那便是——快。
仅仅十分钟后,那张长条形餐桌旁就只剩下达克乌斯、芬努巴尔、艾莱桑德、拉希尔、艾斯林、阿尔斯兰、卡拉希尔这些人还在维持着节奏。
那些完成快速进食的参谋和军官,动作整齐划一地起身,步履匆匆地走向大厅另一侧的行军床,倒头便睡。这些脑力劳动者必须抓紧这极其短暂的午休时间,来强制补充他们那几乎枯竭的精力槽。
很快,阿尔斯兰也放下了餐具,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去。他的任务是战备警戒,虽然并不需要警戒什么,尤其是卡勒多王国使团出现在洛瑟恩后。大局已定的当下,这种警戒更象是一种例行公事,但他依然严谨地履行着职责,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艾斯林与卡拉希尔并未选择休息,两人各自点燃了一支烟,在青烟缭绕中翻开厚厚的公文,提前对接下午的工作流程。
艾莱桑德与拉希尔有些局促地坐着,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散落在桌上的、密密麻麻标满数据的公文。那种对权力的敏感本能,让他们对这些东西充满了好奇,却又不敢贸然僭越。
“随意看吧,看完放回原处就行。”达克乌斯察觉到了两人眼中的探寻之色,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随后,他看向芬努巴尔,递了个眼色,示意芬努巴尔带客人看看。
他完全不担心这两个卡勒多人会借机化身为间谍,窃取什么所谓的内核机密。
他别的没有,除了自信就是自信!
这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并非创建在虚无的傲慢之上,而是创建在一种对战争潜力的冷酷精算中。
在他看来,卡勒多王国的脊梁已经断了。
在失去了巨龙的吐息、萨芙睿的法术支持以及四通八达的盟友补给后,这个以崇山峻岭为主的王国已然沦为一座华丽的孤岛。由于缺乏平原耕地,卡勒多一直依赖盟友的粮食输送,而现在,随着洛瑟恩之战以卡勒多王国完败,这一生命线已被彻底切断。
这就涉及到一个平衡兵源数量和粮草的问题了,一个经典的战争泥潭。士兵数量过多,就没人种地了;去种地,士兵数量又不够了。而且还要防备浩瀚洋和内海的漫长海岸线,防止杜鲁奇登陆,进行破坏。
这还是粮草供应,军械供应在一开始的瓦尔铁砧之战就被干掉了。
当下的卡勒多王国走到了崩溃边缘,呈现出一种战争末期特有的颓废美感:他们名义上还有披坚执锐的战士,实则后勤匮乏、武库空虚、粮秣见底。
这仅仅是冷兵器时代的博弈,尚未涉及弹药、载具或燃油的恐怖消耗。
尽管从时间跨度上看,君临奥苏安才刚刚拉开序幕,但在战略层面上,胜负已定。
在芬努巴尔的指引下,艾莱桑德与拉希尔缓步走到了会议厅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这个沙盘是用来规划、调度物资的,纳迦罗斯、艾希瑞尔和奥苏安一盘棋。沙盘上,每一支军团、每一支运输船队的标旗都清淅可见。
拉希尔作为一名将领,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泰伦洛克王国地界上的军队标志。他看着那些象征着登陆的标旗,发出了重重的一声长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标注代表了什么。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整座奥苏安:洛瑟恩、安格瑞尔、伊莱斯忒港从风拂平原到芬努瓦平原,从阿瓦隆王国与萨芙睿王国交界处,再到艾里昂王国的北方半岛。整个沙盘上旗帜交错,密密麻麻的标注像征着杜鲁奇的军队与那些已经宣誓效忠杜鲁奇的奥苏安军团正紧密衔接。
虽然在地理上尚未形成密闭的包围圈,但在洛瑟恩这一战略枢钮失守后,杜鲁奇已然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他们就象握住了时空的咽喉,可以随意选择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投放致命的打击。
可谓是想去哪,就去哪。
拉希尔凝视了片刻,那密集的军事分布图在他眼中逐渐化作一张无法挣脱的巨网。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且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表情平静的芬努巴尔。
艾莱桑德并没有象拉希尔那样,在错综复杂的兵力部署前沉湎于败亡的哀戚。作为被伊姆瑞克委以重任、甚至在某些时刻代行王权的管理精英,他将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一迭厚厚的、被军官们放置整齐的物资调度文档。
他伸出略带颤斗的手,翻开了第一页。仅仅扫视了三行,他原本试图维持的优雅仪态便彻底崩塌,呼吸瞬间停滞。
这份文档,没有‘大概’、‘约莫’,每一张纸上都布满了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标准化的度量单位,以及一套他从未见过却逻辑严密得令人战栗的表格。文档详细记录了从阿纳海姆运往洛瑟恩的物资,其抵达时间竟然以‘小时’为单位进行倒计时。
他看到的不仅是物资的流向,而是一张将三个大陆网罗其中的生产流水线。他终于明白,达克乌斯刚才那句‘随意看’是多么残酷的自信。
就算他把这些文档原封不动地背下来带回卡勒多,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卡勒多没有那些能精准计算出物流误差的参谋团,失去了巨龙后,更没有展开突袭的可能。
“在你们眼里,奥苏安不再是神圣的土地,而是一个巨大的工坊?奥苏安的每一个王国都被赋予了明确的功能定位?”艾莱桑德抬头看向芬努巴尔,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差不多?”芬努巴尔摊开手,“另外,不止是奥苏安。”
就在芬努巴尔带着两位使者在沙盘与公文间穿梭时,达克乌斯已经旁若无人地躺在角落的行军床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一个小时后,原本静谧的酒馆大厅再次被规律的响动唤醒。参谋和军官们准时从行军床上爬起,他们动作迅速而沉默,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就无缝衔接到了下午的高强度工作中。达克乌斯也准时睁开了眼,眼神中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种如冷血动物般的清醒。
“走吧,带你们去别处看看。”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语气随性。
“我”艾莱桑德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显得欲言又止。
“怎么了?”达克乌斯停下动作,侧头看向他。
“未来的卡勒多王国会变成什么样?”艾莱桑德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问题。他指望能得到一个确切的承诺,或者是某种具体的蓝图。
“不知道!”达克乌斯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不知道?”艾莱桑德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抱歉,我不知道。”达克乌斯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一个简练的邀请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芬努巴尔是在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彻底倒向杜鲁奇的?达克乌斯给出的答案非常明确:是在亲身到访纳迦罗斯,目睹了那个严密且高效的社会机器如何运作之后。
很多时候,判断标准是无法通过口头传授来确立的,直白的教育往往显得苍白,精辟的总结又容易沦为傲慢。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处在于:如果你接不上对方的逻辑,听不懂对方的说什么,那么这种沟通障碍本身就是被淘汰的信号。
内核的博弈逻辑,在于如何查找交融点与排斥点。
这是一种极其主观的洞察力。
有的人浑浑噩噩,只能看到秩序崩溃带来的废墟;而有的人一点就透,能从废墟中嗅到新时代的机油味。
达克乌斯完全可以说,卡勒多王国必须无条件投降等等之类的话,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走在前面,馀光掠过身后的艾莱桑德和拉希尔。虽然接触时间尚短,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定论:伊姆瑞克在临终交接时终于做对了一件事,他选了一双能看清现实的眼睛,和一颗懂得在剧变中查找规律的心。
卡勒多的未来并不取决于达克乌斯或是马雷基斯的施舍,而取决于这两个人能在接下来的路程中,读出多少属于卡勒多的生存概率。
刚走出飞鱼酒馆,一股混合着机油味与汗水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达克乌斯驻足,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空地。那里已经被一群穿着耐磨工装、胸前佩戴着织命会徽章的阿苏尔们围得水泄不通。就连货柜顶上都站满了人,一双双充满求知欲与狂热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圈内的某个物事。
“有兴趣可以挤进去看看。”达克乌斯随意地靠在酒馆门边的立柱上,摊开手笑了笑,“人太多了,我就不往里凑了,他们现在看到我,大概比看到阿苏焉显圣还要激动,这会打乱他们的教程进度。”
他知道,现在是学习时间,洛瑟恩没有开设夜校,但有午校,成为织命会一员的阿苏尔们利用中午到下午的宝贵休息时间进行一定的学习。
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对视一眼,这种狂热的氛围让他们感到背脊发凉。他们屏住呼吸挤进人群,周围的阿苏尔原本对这两位衣着华丽、打断了他们视线的局外人颇有微词,但在看清那标志性的贵族服饰后,还是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当他们终于穿过人墙,看清圈内那个庞然大物时,表情凝固了。
“这是某种攻城器械?”拉希尔的声音有些干涩。
映入眼帘的是一台通体漆黑、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怪兽。
巨大的铸铁圆柱形滚筒矗立在前端,象是能碾碎世间一切障碍的巨轮。复杂的连杆、外露的齿轮组以及那个不断喷吐着稀薄白雾的黄铜锅炉,构成了一种与阿苏尔文明格格不入的、极具侵略性的暴力美学。
艾莱桑德没有回应,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过载的宕机状态。再说,他也是第一次见,他怎么回应拉希尔?
就在这时,杜鲁奇技师拉动了操纵杆。
呜!!!
一声刺耳且高亢的汽笛声贯穿了这片局域,仿佛一只钢铁巨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下一秒,锅炉内积蓄的庞大压力转化为纯粹的机械能,沉重的活塞开始有节奏地律动,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台沉重的钢铁怪物在巨大的轰鸣中缓缓移动了。
当那铁质滚筒缓缓碾过地面时,艾莱桑德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斗。
那种震撼是无与伦比的,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咒语引导,仅仅凭借着火、水与钢铁的组合,凡人便掌握了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
艾莱桑德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黑烟和律动的连杆,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种力量被用来平整山峦、修筑坦途,那么卡勒多引以为傲的山川天险将在这种钢铁逻辑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一种名为‘效率’的宣言。
它在告诉每一位围观的阿苏尔:旧时代的精雕细琢已经结束了,属于钢铁与速度的暴力美学,正在将奥苏安的过去狠狠地碾碎在轮下。
艾莱桑德从那台轰鸣的钢铁怪兽身上缓缓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周围那些层层迭迭的阿苏尔。
这群人中没有身披甲胄的卫队,也没有长袍飘飘的法师,只有洛瑟恩的市民,他们之前可能是码头工人,可能是小手工业者,可能是
然而,艾莱桑德在这些曾经温顺、甚至有些平庸的平民眼中,看到了一种几乎灼人的狂热。
那不是面对神明时的畏惧或崇拜,而是一种极度饥渴的、试图掌握命运的野心。他们紧紧攥着手中的炭笔和破旧的记录本,有人不顾体面地蹲在地上,就着货柜的阴影临摹着机器的结构。
这种对知识近乎病态的攫取,让艾莱桑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嘿!现在,谁想上来试试操作这个大家伙?”
杜鲁奇技师的话语象是一点火星掉进了油桶里。
“我来!”
“选我!我刚才已经背熟了激活流程!”
“让我试试!”
原本还算守序的阿苏尔平民们象是疯了一样拼命往前挤,无数只手在空中挥舞,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迫切。那些在过去总是低头顺目的平民,此刻为了抢到一个操作机器的机会,不惜与身边的同胞推搡争抢。
艾莱桑德呆立原处,被这股汹涌的人潮挤得左右摇晃。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活力,一种极其陌生、甚至称得上可怕的活力。
在卡勒多,一切都是静止的、恒定的。
贵族守着先祖的荣光,平民守着世代的领地,甚至连巨龙都在永恒的沉睡中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那种文明的节奏是悠长而缓慢的,象一潭古老而优雅的死水。
但这里的空气在燃烧。
这种活力源于一种对跨越的极致诱惑:仿佛只要掌握了这台机器,仿佛只要学会了这种名为‘技术’的魔法,一个平民就能获得尊严与地位。
他们不再是贵族的附庸,而是这个新世界引擎上的零件。
“这就是你要我们看的活力吗?”艾莱桑德喃喃自语,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达克乌斯。
这种活力足以摧毁卡勒多五千年的宁静,一旦这种名为‘野心’的病毒在平民中蔓延,任何血脉的优越感都会在钢铁的轰鸣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于明白达克乌斯为什么说不知道,因为在这个新世界里,如果卡勒多的人民也燃起了这种可怕的活力,那么原本的卡勒多王国,就已经死了。
但遗撼的是,人潮太过汹涌,他没看到达克乌斯,只看到了平民。
艾莱桑德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被选中的阿苏尔。
那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在爬上操作位时还因为过度紧张而脚滑了一下。
然而,当那名杜鲁奇技师放开手,示意由他主控时,这个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随着他生涩却坚定地拉动杠杆,蒸汽锅炉爆发出阵阵如雷鸣般的轰鸣,巨大的钢铁滚筒再次转动,象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这位平民的指尖下乖乖向前碾压而去。
机器缓缓停下,白色的蒸汽喷薄而出,遮住了那个年轻人的半个身子。他站在操作位旁,浑身被汗水和油渍浸透,却突然象是失去了理智般,对着天空用力地挥舞着拳头,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狂放不羁的呐喊。
艾莱桑德死死地盯着那个挥拳的背影。
在卡勒多,他见过战士在赢得决斗后优雅地致意,见过龙王子受平民的顶礼膜拜,但那种激动是受控的,是阶级与礼仪框架下的表演。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激动,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爆发。那是发现自己能够掌控千钧之力后的狂喜,是某种被禁锢了数千年的觉醒?
这种激动让艾莱桑德感到恐惧,因为它太真实,太具有感染力。
“啧啧,瞧你那笨拙的样子!”
“快滚下来吧,下次该轮到我了!”
周围的阿苏尔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嘘声,但艾莱桑德敏锐地听出了那声音背后的真相。那不是卡勒多宫廷里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而是一种充满了渴望、友好与极致激动的喧嚣。
这嘘声里藏着的是一种‘同类’的共鸣:今天是你,明天就有可能是我。他们不再是那些跪伏在路边、看着巨龙飞过时只敢缩首噤声的尘埃,他们成了彼此竞争、彼此追赶的个体。
那种空气中流动的活跃因子,象是一场无声的海啸。
艾莱桑德意识到,在这种‘渴望’面前,卡勒多那套创建在血脉传承上的、死气沉沉的社会契约正在土崩瓦解。这些平民不再需要去膜拜巨龙的力量,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只要通过学习,这种名为‘机械’的怪物就能赋予他们同样、甚至更伟大的力量。
“这是一种不分血脉的希望。”
艾莱桑德似乎理解了达克乌斯的自信。
当每一个平民都把自己视为新秩序的一块拼图,并为此疯狂燃烧生命时,任何旧时代的贵族,如果不能跳上这台开动的机器,就只能被它无情地碾入尘土,化作新路基下的一枚齑粉。
“懂了吗?”达克乌斯依旧随意地靠在酒馆门边的立柱上,看到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回来后,他笑着问道。
“懂了!”
“懂了?”
“懂了!”
“还不够”达克乌斯哈哈笑道,“走,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随后,他带着两位使者离开了北港,穿越了平民区,行走的过程中,他解释了什么是织命会,最终来到了舄湖码头。
这里,同样很热闹。(本章完)